决战前，最后一个清晨。雾，很大。三步外，不辨人影。
沼泽里的水泛着腐叶的腥气，芦苇上挂着夜露，一碰就簌簌往下掉。隔着这层雾，对岸连营的灯火只剩一团团昏黄，像浸在水里，看不真切。
浪泊边的沼泽，被一层白茫茫的晨雾笼着，三步之外，便看不真切。
陈牧一夜未眠，带着骆石沿沼泽边缘最后查探一遍地形。他眼里，布着血丝。走到一片芦苇荡前，他停下了脚步。
雾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是练过武的人。
骆石反应极快，左手一张弓，一瞬，已是箭在弦上。
陈牧抬手，按住了他的弓臂。弓臂，还绷着。
雾气散开一线。三个人影，立在沼泽对岸。为首的，是一个女子。她身后，两个亲兵按着刀。
她披着一身玄色甲，一头乌黑长发没有束起，散在甲胄上，被晨雾濡湿几缕贴在苍白颊边。甲片上，凝着夜露。她的腰间，横着一柄战刀。
雾后的那张脸极美，却又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平静。
陈牧认出了她。骆石握弓的手，紧了紧。
徵侧。
他没有想到，两军决战的清晨，对方的统帅，竟会亲身出现在这里。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就是，那个守了龙编三个月的县尉。”徵侧先开了口。她的声音隔着一片沼泽、隔着浓雾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丝沙哑。
“陈牧。”
“我知道你的名字。”徵侧看着他，“徵贰，在你手里，吃了大亏。她写回信，说龙编有个古怪的汉官，看着是个文人，骨头，却比谁都硬。”
陈牧没有接这句话。雾，又浓了一分。
“你一个文人，”徵侧问，“为何，也要打仗。”
“因为，没有人打。”陈牧平静地答。
“你大可以走的。”徵侧道，“贬谪之身，孤城一座，八百残兵。换了旁人，早就弃城而逃，或是，开城降了。你守着，图什么。”
“我走了，”陈牧看着她，“城里的人，怎么办。”
沼泽两岸一时静了下来。晨雾在两人之间无声流动。远处隐约传来两军营地起身造饭的动静。谁都知道，等这片雾散了、等日头升起来，便是你死我活。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反么。”良久，徵侧又开口。
“知道一些。”陈牧道，“你的丈夫，诗索，被太守苏定，杀了。”
“你只知道一半。”徵侧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
“苏定杀的，不只是诗索，不只是我一个女人的丈夫。”她一字一字，“他杀的，是我们骆越人的尊严。在他眼里，我们算不得人，不过是可以随意盘剥的牲口，可以随意安个罪名、当街打死的贱民。”
“汉人官吏，要我们的珠玑，要我们的象牙，要我们的粮食，要我们的女儿。给，是死。不给，也是死。”
她的声音渐渐高了。沼泽里，惊起几只水鸟。
“诗索，不过是替族人，争了一句公道，便被他们，活活打死在街市上，曝尸三日，不许收殓。”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徵侧盯着陈牧，“你告诉我，不反，还能怎样。”
陈牧沉默了。脚下的泥，吸着他的靴。
他想起龙编城里，那些骆越百姓提起汉官时，眼里的恐惧与恨意。也想起赵衍说过的那句话，徵侧为何能一呼百应，是交趾的百姓，苦汉法久矣，苦贪官久矣。
这些，他都知道。他在龙编的街巷里走过太多回。卖槟榔的老妇，撑船的汉子，追着竹蜻蜓跑的孩童，那些脸和中原任何一座县城里的，并无两样。
谁愿意生下来就被人当牲口看。可谁又愿意，眼睁睁看着乱世里，连这些寻常的脸，都被战火吞掉。
“苏定的罪，我认。”陈牧开口，“贪官酷吏，逼人太甚，这笔账，该算，也一定会算。”
“可徵侧，你反了之后呢。你攻下的那些县城，死在乱兵刀下的，难道，就只有汉官。”
他看着她。“种地的骆越老农，织布的汉家妇人，襁褓里的孩子，他们，又何辜。”
“你说不流血，他们不会知道疼。可如今，流的这些血，疼的是两岸千千万万，和你一样，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们已经知道疼了。”
徵侧怔住了。晨雾，湿了她的甲。
她望着沼泽对岸这个年轻的汉官。晨雾模糊了他的轮廓，却模糊不了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汉官惯有的轻蔑与傲慢，也没有敌人该有的仇恨与杀意。
那里面，有一种她已经很久没在汉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他把他们，当人看。
“你，和那些汉官，不一样。”良久，徵侧轻声道。
“哪里不一样。”
“他们看我们，”徵侧道，“像看一群，还没开化的禽兽。他们要的，是征服，是压榨，是让我们，世世代代，跪着。”
“你不一样。”她看着陈牧，“你的眼睛里，没有那个东西。你把我们，当人看。你守龙编，守的，也不只是汉人的城。”
陈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守的，是城里每一条，活生生的命。”他道，“汉人，骆越人，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命。”
徵侧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
那一眼很复杂。有惺惺相惜，有惋惜，也有一种道不同、终究要兵戎相见的悲凉。
她，转过了身。玄甲的下摆，扫过泥地。玄色的甲在雾里泛着冷光。
这个让南疆数十城闻风丧胆的女人，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她，没有回头。
“话说完了。”她提着战刀，往雾中走去，两个亲兵，跟上。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今日，”她的声音顺着晨风飘过来，清冷，而决绝，“我会，亲自冲锋。陈牧，你最好，别死在我前面。我还想，亲手会一会，你这个，把我们当人看的汉官。”
晨雾吞没了她的身影。沼泽里，只剩水声。
陈牧立在沼泽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声，回了一句。
“你也是。”
声音很轻，不知，雾那头的人，听见了，没有。
风，把话吹散了。
骆石一直张着弓，警戒着四周。弓弦，绷得很紧。直到那三个人影彻底消失，他才松了弓弦。
“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这个话极少的青年，忽然，开口，一字一顿。
“是。”陈牧道。
“可明天，”骆石转过头，看着陈牧。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没有半分犹豫，“我们，必须杀了她。”
陈牧望着浓雾深处，那片她离去的方向。良久，他闭上眼，又睁开。
眼里，那点犹疑，没了。
“我知道。”
他抬手，按了按骆石绷紧的肩。那肩头像拉满的弓，硬得发僵。
晨雾，渐渐散了。日头，露出一线。东方的天际，透出了第一缕血色的晨光。
今日，便是，浪泊，决战。
战鼓，一声接一声。远处，第一通战鼓隔着浓雾，沉沉滚了过来。
骆石把箭搭上了弦。箭镞，泛着冷。
陈牧最后望了一眼徵侧消失的方向，转过身，迎着那鼓声，一步一步走回中军。
脚下的泥，湿冷，沉重。每一步，都溅起泥水。
他走得不快，却一步，也没有停。鼓声，催着他的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