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下来，减员的名册，厚了一沓。军曹的笔，一日换了三回。墨，用了半匣。
瘴疫，加上禁溪水战、前哨遭遇战的折损。等掌簿的军曹红着眼，把最新的数目报上中军大帐时，帐中诸将，无人作声。
案上的军报，被风掀起一角。
两万人。如今能战的，只剩一万出头。
死者，近半。
帐中，炭火爆了个火星。这四个字，落在帛上，轻飘飘的。
那是近一万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从中原的郡县、乡里，一户一户征发来的儿郎。他们里头，有刚成亲的，有刚为人父的，也有还没长大的半大孩子。
有的口袋里，还揣着没寄出去的家信。
他们渡过江，翻过山，走过千里瘴疠之地，最终，没能走到凯旋的那一天，倒在了这片离家万里的、陌生的土地上。
陈牧陪着马援，巡视营地。
马援的甲，比前几日更沉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一队队士卒，正沉默地把盖着白布的遗体，往外抬。一具，接着一具，排成了长长的一列。队尾，一直拖到火堆边。
没有哭声，没有喧哗，只有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踏在每个人的心上。
每一具遗体的脚上，都系着一块木牌，写着他的籍贯、姓名、营属。木牌是新削的，边还扎手。
火葬的火堆，一处接着一处，升起。青烟，袅袅地，盘旋在营地上空，久久不散。
风把那烟压得很低，贴着一顶顶帐篷走。有士卒低头绕开那烟，像绕开一个活人。
士卒们列队走过火堆，谁也不说话，只把随身的一撮土、一把米撒进去，送同乡最后一程。
掌簿的军曹，捧着名册，念一个名字，便在那名字上，用朱笔，轻轻勾一道。名册的帛边，卷了毛。
念到后来，他的嗓子哑了，手，也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马援，就站在空地边上。他的披风，被风掀起一角。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遗体，从自己面前，一具一具抬过。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悲恸，也不颓丧，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寸一寸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牧站在他身侧，却清楚地看见。这位老将军，负在身后的那双手，正在，微微地，抖。
那双手，曾握过无数次令旗。这抖动，与病痛无关，也与畏惧无关。
那近万个再也回不了家的儿郎，沉甸甸地压在他这副五十五岁的肩膀上。压得他连一双稳了一辈子的手，都再难稳住。
巡视完，赵衍的骡车，在营地边缘，追上了陈牧。骡车的木轮压过泥地，吱呀作响。
老人没有说话，只示意他，陪自己，坐一会儿。两个人，望着远处那片在夕阳下泛着暗红光泽的浪泊，沉默了很久。
浪泊的水面，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赵衍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史书上，写一场仗，不过是‘斩首数千级’‘降者万余人’，寥寥几个字，干干净净。可你如今，亲眼看见了。”
他道。“那几千、几万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他们有名有姓，有爹娘，有妻儿，有自己的念想，也有往后几十年的日子。然后，他们死在了这里。”
赵衍望着那一列抬出去的遗体。“化作名册上，一个墨点。”
陈牧低头，看见脚边泥里嵌着半枚断箭簇，旁边是一只磨穿了底的草鞋。箭簇上，还沾着暗红的锈。
鞋那么小，穿它的人，年纪想必也不大。
“老丈。”良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能赢吗。”
赵衍转过头，看着他。骡车旁的老马，打了个响鼻。鼻息喷在寒雾里。
那只浑浊的独眼里，没有虚张声势的笃定，也没有半分动摇。
“能。”老人只说了一个字。
陈牧看着他。
“可赢的代价，”赵衍重新望向浪泊，一字一字，“是我们中间，还会有很多人，要死。你认识的，不认识的，身边的，甚至……”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风，吹乱了他的须发。
甚至，可能是韩荆，是骆石，是骆珠，是赵衍自己，是马援，也可能，是他陈牧。
夕阳，一寸一寸，沉入浪泊。那片浩渺的大水，被落日的余晖，染成了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暗红。
像血。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湖水拍岸。一下，又一下，像谁在极远的地方，缓慢地擂着一面鼓。
浪一下，风就凉一分。
陈牧站在营地边缘，望着那片血色的湖。
那湖水底下，像是真的沉淀着千百年也流不尽的血。而他们这些人，很快，也要把自己的血，添进去了。
当夜，三更。陈牧，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根巍然矗立的青铜巨柱。还是他指尖一碰，铜柱便寸寸碎裂，无数碎片，腾空，飞舞。柱身上的铜绿，比上一回更亮了。
每一片碎片上，依旧，刻着一张脸。
只是这一次，碎片上的脸，比上一回更多，也更清晰了。
张猛。沈放。还有，这些日子，一个个倒在瘴疫和水战里的、他认得的、不认得的面孔。
一张张脸，都望着他。他们沉默地，在飞舞的碎片上，望着他，无声，无息。
陈牧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堵着一团铁锈味。
他想抓住那些碎片，它们却从他指缝间，一片一片冰冷地滑过。
他猛地，惊醒。
枕巾，湿了一片。帐中，一片漆黑。他浑身冷汗，大口地喘着气，那颗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帐外的梆子，正敲四下。
就在他惊魂未定之时，帐外，传来了一阵极轻、极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像是拼命想忍住，却又怎么也，忍不住。
陈牧披衣起身，掀开一线帐帘。
帐外的风，带着夜露的凉。不远处，一堆篝火的余烬旁，蜷缩着一个年轻的士卒。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怀里抱着一件染血的战袍，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像一头受了伤的小兽。
那战袍，想必，是他某个战友的。袍角还染着未干的血。
陈牧站在帐帘后，看了很久。
他懂那种疼。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他重新放下帐帘，在漆黑的帐篷里坐下。帐外的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布，静静地，听着帐外那个年轻人的哭声。听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哭声渐渐低下去，低下去，最终化作一阵疲惫的抽噎，消散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
篝火的余烬，亮了一下。天，就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白。那线灰白，又亮了些。
而那些活下来的人，还得擦干眼泪，接着，往前走。
陈牧抹了把脸。他坐了很久。帐外的雾，又浓了。
把那块残玉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掌心。玉是凉的，他的手心却是烫的。裂纹，又长了一丝。指节，攥得发白。
这一仗，他要替他们，打完。
他的喉结，动了动。又动了动。能多带回一个，便多带回一个。一个，也不能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