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溪的水战,从清晨打到了正午。
沈放的旗舰撞断了主铁链,自己也成了一支断了头的矛。碎裂的船头不断进水,航速慢了下来。却依旧像一头负伤的猛兽,死死楔在敌军战船的最中央,为身后的舰队撕开一道口子。
敌军很快发现,这艘冲在最前、指挥着整个舰队的楼船,正是汉军的胆气所在。
他们疯了一样,围了上来。七八艘敌军战船从四面咬住了旗舰。接舷的钩索一把一把搭上船帮。无数敌军士卒嚎叫着,如同潮水,攀上了甲板。
“护住旗舰。”
沈放拄着木杖,立在船头最高处,挥刀指挥。短兵相接。甲板,成了血肉的磨坊。血顺着船板的缝往下渗,一滴一滴,落进江里。
汉军的水军士卒结成阵,死死护住这位断腿的将军。把一个又一个攀上船的敌军砍翻,刺落江中。
可敌军实在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又踩着同伴的尸体,涌了上来。
混战中,一艘敌军的火船顺流,狠狠撞在了旗舰的侧舷。
轰的一声。侧舷的支架应声断裂。一根悬吊拍竿的、合抱粗的巨木失去了牵引,带着风声,从数丈高的半空,直直砸落下来。
“将军小心。”
亲兵嘶吼着扑过来,想把他推开。晚了。
那根巨木,重重砸在了沈放的下半身。
咔嚓。
陈牧在岸上,虽听不见那骨碎的声音,却能清晰地看见,那个一直单腿挺立、稳如磐石的身影,猛地矮了下去。
他原本就断了左腿。如今,这一木,把他那条尚且完好的右腿,也生生砸断了。
“将军。”
亲兵们红了眼,疯了一样砍杀周围的敌军,扑到他身边。
沈放瘫坐在血泊里。两条腿都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涌出,顺着船板的缝隙,滴进江里。
他那张古铜色的脸一瞬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滚滚而落。他张大了嘴,却死死咬住牙,连一声痛哼,都没有发出。
“将军,您退下去。快,把将军抬下去。”亲兵哭喊着,要来架他。
“滚开。”
沈放一把推开了他。他伸出手,捞起那根被震落在地的木杖。咬着牙,用双手撑着木杖,竟又一次,一点一点让自己站了起来。
两条断腿软绵绵地垂着,再使不上半分力气。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根木杖,和身边的旗杆上。
可他,站起来了。
“我是……这支舰队的主将。”他的嘴里涌出血沫,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扫过甲板上那些正在浴血死战、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的水军士卒,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旗舰,不退。”
“老夫,不退。”
“汉家的儿郎,都给我……顶住。”
那嘶哑的、染血的吼声,像一团火,重新点燃了甲板上每一个汉军士卒的血。
“顶住。”
敌军,又涌了上来。
沈放已经站不稳了。他靠着旗杆,一手撑杖,一手挥刀。
一个敌军攀上船头,被他一刀劈落江中。第二个绕到身侧,他拖着断腿,拧腰反手抹了对方的脖子。第三个,第四个。
刀,卷了刃。他握刀的手全是血。他的身上,也添了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可他身后,那面大汉的赤旗,始终在禁溪的风里,猎猎飘扬。
敌军,终于被这个怎么也杀不死、怎么也打不倒的断腿老将,逼出了狠性。
几支长矛,从几个方向,同时刺了过来。
噗。噗。噗。
长矛,贯入了沈放的躯体。一柄刺穿了他的肩。一柄洞穿了他的腹。还有一柄,自他后背没入,前胸透出。
鲜血,喷涌而出。
沈放的身体,猛地一僵。可他,没有倒。
他松开木杖。那只染血的、粗糙的大手,用尽了生命里最后一丝力气,反身死死抱住了身边那根支撑着大汉旌旗的旗杆。
他把自己,和那面旗,绑在了一起。
长矛还插在他的身上。他的头一点点垂了下去,花白的须发被血凝成一缕一缕。
可他那双抱着旗杆的手,却如同一对铁铸的箍。至死,都没有松开。
长矛在他身上,又颤了一下。
他死了。那面大汉的赤旗,却因为他这具至死不倒的身躯,依旧高高矗立在旗舰的船头,没有倒下。
“将军。”
满山满船的汉军,发出了悲愤欲绝的嘶吼。鼓声重新炸响,带着哭腔,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剩下的楼船红着眼往前压,箭雨比先前更密。
陈牧站在岸上,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他身旁的赵衍,别过了脸。
战斗,一直持续到午后。马援的援军快船,终于杀开一条血路,靠上了旗舰。
老将军亲自登上了那艘被血浸透、到处是残肢断臂的楼船。他一步步,走到船头。
沈放的遗体,还保持着抱旗的姿势,僵立在那里。几个人合力,才把他那双死死箍着旗杆的手,掰开。
掰一根,扣一根,像拆一副铁箍。
马援站在遗体前,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这位五十五岁的老将军,抬起手,亲自替沈放,合上了那双没有瞑目的眼睛。
“楼船死士。”马援的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以命,破锁。沈放,忠勇。”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了沈放那具千疮百孔的遗体上。
披风盖住那张脸的一瞬,周围的水军齐刷刷跪了一片。没有人出声。只有江水拍着船帮,一下,又一下。
陈牧,也登上了旗舰。他走到沈放的遗体旁,蹲下身。甲板上的血,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浸湿了他的衣摆。
他望着这个断腿老水军,望着那张在死后依旧透着一股悍勇之气的脸。脑海里回响的,却是合浦港的夕阳下,那个老兵把一块刻着自己名字的木牌,放进他掌心时说的话。
“若是我没能回去,劳烦你,把我的名字,刻在铜柱上。”
那时,他把木牌合回了沈放掌心,说,要刻,你自己去刻。
可如今。
陈牧闭上眼。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木牌还在他怀里,硬邦邦的。
旗舰失去了主将,却没有溃退。副将于血泊之中接过了指挥的令旗,红着眼,嘶吼着继续指挥舰队作战。
汉军的楼船,被沈放的死激出了最后的凶性,越战越勇。终于在黄昏时分,彻底击溃了禁溪中的敌军水军。
打扫战场时,陈牧在沈放遗体的怀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被摩挲得油光水滑,上头用刀,一笔一划,刻着两个字。
沈放。
正是合浦那日,陈牧见过的那块。从把名字刻好的那一天起,这个老兵,就早已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
他把自己的名字贴身带着,带上战场,带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陈牧紧紧攥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木牌,久久没有起身。木牌边缘被摩挲得发亮,“沈放”两个字凹进木纹里。
江风把那面赤旗吹得猎猎作响。禁溪的水,呜咽着,向东流去。
夕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