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战,定在三日后。
要破敌军锁江的铁链,就得有人先潜到水下,把它们一根一根砍断。
这个差事,落到了阮青娘头上。
阮青娘是九真人,自小在水边长大,一身水性,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
她生得瘦小,皮肤是常年泡在水里的那种白皙,性子却极韧。赵衍早看出,她是中品灵根,与水相亲。
行动前一夜,陈牧找到了她。
“要下水破链,光靠闭气,不够。”陈牧看着她。
“我能助你,从地脉里取一缕灵魄,融入你的灵根。成了,你在水下便能如鱼得水,不必再受闭气之苦。”
“只是,融合之时,要过一道幻境拷问,会很痛。”
阮青娘正在补一张渔网。她闻言,停下手里的针,抬起头。
那张被江风吹得粗糙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
“多痛?”
“断骨之痛。”
阮青娘沉默了一下,低头,咬断了渔网上的线头。
“我男人,我两个兄弟,都死在徵侧的乱兵手里。”
她重新抬头,眼睛很亮。
“我在水上活了三十年,江里的东西,没我怕的。陈县尉,动手吧。”
当夜,红河之畔。
陈牧以地师秘法,沉入地脉。
他循着水行气息,从河道深处那一缕温润流转的水行地脉中,牵引出一团幽蓝色的、形如水滴的灵魄。
玄水珠,中品。
灵魄入体的那一刻,阮青娘浑身剧颤,额上青筋暴起,冷汗一瞬湿透了衣衫。
幻境拷问,把她男人和兄弟死时的模样,一遍一遍翻给她看。
她死死咬着一截木棍,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却始终没有喊一声停。
整整一个时辰。
等那幽蓝的水光终于在她周身收敛,融入她的灵根,阮青娘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
她眼里却燃起一团新的光。她抬起手,一缕幽蓝的水流绕着她的指尖灵动地盘旋,听话得像她身体的一部分。
“成了。”
陈牧扶住膝头缓了两口气,才重新站稳。这一番牵引耗了他不少真元,眼前微微发花。
次日,水战打响。
红河之上,敌军的战船列阵以待。
水面之下,那一道道横锁江面的铁链,像潜伏的毒蛇,等着汉军楼船自投罗网。
陈牧立在伏波号船头,闭着眼,神识沉入江水。
整条江底在他感知里铺开。哪一道铁链卡在何处,阮青娘游到了哪里,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阮青娘,下水了。
她只着一身贴身的水靠,腰间别着一柄短斧,悄无声息,从楼船的阴影里滑进了江水。
江水,冰冷刺骨。
一入水,玄水珠的真元便自行流转开来。
她不必再费力闭气。水流温柔地托着她,又听她号令。她像一尾真正的鱼,摆动双腿,向着幽暗的江底潜了下去。
越往下,光线越暗。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铁链。
沈放先前捞起的,不过是最外围的一道。真正的主链,比她想的更粗,更密。
成人腰身粗细的黑铁锁链,一道挨着一道横亘在江底。
锁链上刻满了与古码头一般无二的古怪符文,幽幽泛着冷光。
阮青娘定了定神,游到第一道铁链前,抽出短斧。
铛。
火星,在幽暗的水底迸开。
她一斧,一斧,朝着铁链最薄弱的链环连接处狠狠劈砍。每砍一斧,反震的力道都顺着斧柄,震得她虎口发麻。
一道。
两道。
三道。
不知砍到第几道,水面之上,两军已经接战。
喊杀声、鼓声、船体的撞击声,沉闷地透过水层传下来,震得江水都在发颤。
流矢密密麻麻射入水中,像无数条乱窜的鱼。
一支流矢穿透水层,正中阮青娘的左肩。
剧痛。
一股鲜血,在她肩头弥散开来。
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抬手折断了露在外头的箭杆,又挥动短斧,继续砍。
肩头的血却越流越多。那股血腥味在幽暗的江水里,迅速扩散开去。
船头,陈牧骤然睁眼。
“东南三十步,鱼群。”他沉声开口。
身旁的沈放立刻把号令传下去。
几乎是同时,幽暗的水里,一群手指长短、满嘴尖牙的食人鱼被血腥味引来。
鱼腹惨白,鱼眼通红,成群结队,像一片流动的、银色的死神,朝阮青娘扑去。
阮青娘催动玄水珠,一团幽蓝水流化作旋转水涡,把鱼群卷开。
可鱼群太多,散了又聚,死死缠着她不放。
就在这时,整条河的水,忽然轻轻一震。
陈牧双手按在船板上。一缕地脉真元顺着河床铺进江底,化作一圈无声的震荡,向四面八方推开。
那股震荡温和,却带着大地的沉重。鱼群被冲得七零八落,再不敢近前。
借着这一口喘息,阮青娘回过身,砍向最后一道、也是最粗的一道主链。
一斧。
十斧。
百斧。
短斧的斧刃卷了。她的双手磨破了,鲜血淋漓。肩头的箭伤,让她半边身子都开始发木。
可那道主链上的古怪符文,却像活过来一般。
每被砍中一斧,便亮起一层幽光,把链环重新锁死。任她怎么砍,都砍不断。
她的力气,一点点见底。
船头,陈牧额角青筋跳起。
他“听”得见那符文的搏动,也“听”得见链环卡死的位置。
“起。”他低喝一声,双掌往下一压。
江底的泥沙骤然翻涌,一股浑厚的地脉之力顺着河床,正正撞在那道主链最薄弱的一环上。
幽光一闪,符文的锁扣,被生生震松了一线。
就是现在。
阮青娘想也不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斧劈进那道被震松的缝隙。
铛。
那道最粗的主链、最关键的一环,应声而断。
沉重的铁链在水中扭曲、滑落,轰然坠入江底的淤泥,扬起大片浑浊的泥沙。
封锁江面的铁链阵,断了。
阮青娘体内的力气,也在这一刻彻底耗尽。
玄水珠的光黯淡下去。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顺着水流,向水面浮了上去。
她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前方,沈放的旗舰正借着铁链断开的缺口,势如破竹冲了过来。
船头的沈放,一眼看见了江面上那个时沉时浮的瘦小身影。
“捞人!”
老水军一声暴喝,一根长篙精准地递到阮青娘手边。几个水军士卒七手八脚,把她拖上了甲板。
阮青娘瘫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左肩还在淌血,脸色白得像纸。
上船后的第一件事,她翻过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灌了一肚子的江水,那水里混着上游战场漂下来的血,又腥又臭。
沈放单腿蹲在她身边,替她按住肩头的伤口。
“怎么样?还撑得住么?”
阮青娘吐了半晌,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抓住沈放的衣袖,气若游丝,却一字一顿。
“铁链……断了。”
沈放怔住。随即,这位断腿的老水军,仰天一声长啸。
“好!擂鼓!全军,冲过去!”
战鼓雷动。数百艘楼船顺着被阮青娘用命砍开的缺口,如决堤的洪流,冲入敌军水阵。
而此刻,被抬到船舱里包扎的阮青娘,却一把抓住了前来探视的赵衍的衣袖。
她的眼里,还残留着江底所见的、最深的恐惧。
“赵公,”她声音发颤,“那些铁链,压根就不是为锁船准备的。”
赵衍脸色一变:“你看见了什么?”
“我潜到最底下。”阮青娘的呼吸,急促起来。
“江底,有一个阵。很大很大的阵。那些铁链一道连着一道,最后,全都汇到浪泊湖底的方向。”
“它们是阵的脉络。锁江只是顺带,真正的用处,是布阵。阵的中央,就在浪泊湖底。”
赵衍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只独眼里,是一种陈牧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凝重。
“我明白了。”老人道,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锁江铁链,不过是幌子。巫咸真正要做的,是借这整条红河的水脉,在浪泊湖底,完成他那场最后的血祭。”
“一旦让他成了,被污染的就不止这一条江。整片交趾的地脉,千里沃土,都会变成寸草不生的死地。”
船舱里,一片死寂。
外头,战鼓正酣,杀声震天。
陈牧站在船舱中,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们在水面上,为一座城、一场仗,拼着性命。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水底,一张真正要吞噬整片土地的大网,正在悄然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