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省城下了两天雨。
顾清月收了摊撑伞回家的时候,远远看见医馆门口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人缩在屋檐下面,雨水顺着伞沿滴在她肩膀上,整个人湿漉漉的,像只被淋透了的小麻雀。走近了才看清楚——顾明月。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单衣,肚子鼓得挺高,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底下两团乌青让她看着老了不止五岁。
“姐……”顾明月抬起头看见她,声音哑得厉害,眼泪顺着雨水一起往下淌,“赵建国跑了……他把我扔了……我一个人在县城待不下去了……我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顾清月撑着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那挺起来的肚子,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孩子谁的?”
顾明月低头哭:“孙胖子的……他断腿跑了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怀上了……我不敢打……也没钱打……”
顾清月把手里的伞往她头顶倾了倾,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她自己肩膀上。她说:“先起来,别蹲着。”
顾明月被拉进医馆后间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顾清月给她倒了碗姜汤,又拿了自己的干衣服让她换。顾明月换好衣服出来,捧着那碗姜汤小口小口地喝,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缩在椅子里像只惊弓之鸟。
顾清月在对面坐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顾明月又开始哭,“姐,我没地方去了……我妈坐牢了,赵建国跑了,孙胖子也不知道死活……我就剩你了……”
她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跪在顾清月脚边:“姐!你救救我吧!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作对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顾清月低头看着她跪在那儿、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没有恨了。那个前世在顾明月眼里看到的所有冷嘲热讽、恶意算计,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很远的东西。她低头盯着顾明月头顶那根翘起来的碎发,看了很久。
“起来。”她说,“别跪。”
顾明月不敢动。
“我说起来。”顾清月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肚子里还有孩子。跪着对胎儿不好。”
顾明月慢慢地爬了起来,坐在椅子上擦眼泪。
顾清月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先把粥喝了。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处理,你想清楚再说。你的事我管不了太多,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看着你死在外面。”
顾明月哭着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顾清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洗得翠绿的石榴树。雨声哗啦啦的,模糊了身后顾明月的哭声。
她心里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说法。前世那一页翻过去了,但翻过去的页不代表没写过。她今天伸手拉她一把,是作为大夫看见了病人不能见死不救。至于“姐姐”这个称呼——她不欠顾明月任何东西,顾明月也早就把这份情分耗干净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石榴叶子上噼啪作响。
顾清月站了很久,直到身后那碗粥见了底,才转身,收拾桌上的空碗。
“睡吧。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