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六月，天就热起来了。
洛阳城里的蝉从早叫到晚，井水也晒得温吞。邵雍每日晡时过后，必要出门走一走，不然那碗酒喝下去，心里不舒坦。林知远跟着，一人一根竹杖，沿着洛水往天津桥去。
这几日没下雨。洛水比春天时浅了不少，河心露出几处长着草的沙洲。岸边洗衣服的妇人蹲在石头上，捶衣声一下一下，隔着水声传过来。道旁的柳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蔫头耷脑。卖瓜的担子歇在树荫下，瓜皮上落了一层灰。林知远走到桥边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
天津桥横跨洛水，桥身是青石砌的，被日头晒了一天，烫脚。桥下洛水不宽，水浅的地方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午后的日头正毒，河面上泛着一片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桥上头卖冷淘的、卖浆水的，支着摊子，吆喝声有气无力。几个老翁坐在桥栏边下棋，棋盘旁边放着一壶凉茶，也懒得喝。
邵雍走到桥心，忽然停了。
他仰着头，像在听什么。林知远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只蜻蜓在飞。
“先生？”林知远轻声唤。
邵雍没应。他还是仰着头，侧脸被日头晒得发亮，眼角的皱纹里，有一点林知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笑，不是悲，是一种很远的、像在听什么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听。”
林知远竖起耳朵。
蝉声。桨声。远处人家的狗叫。卖浆水的吆喝。他听了半天，没听出什么特别的。
“听什么？”他问。
“鸟叫。”邵雍道。
林知远又听。这回他听见了。一声，从河对岸的柳林里传过来，叫得有些凄厉，不像寻常的鸟。那声音不高，却尖，像一根针，扎进这满耳的蝉噪里。他来了这小半年，听过不少鸟叫，可这种声音，还是头一回听。
“这是什么鸟？”
“杜鹃。”邵雍道。
林知远知道杜鹃。他在课本里读过“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可他没想到，在洛阳的洛水边，也能听见杜鹃。他原以为那是蜀地的鸟。
“杜鹃不是南方的鸟么？”他问。
“是。”邵雍道，“杜鹃过了淮南，往北来，本是不该的。”
他这才转过头，看着林知远。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重，却像有什么东西压过来。
“我第一次在这桥上听见杜鹃，是治平年间的事了。”邵雍道，“那时候我还年轻些，跟你差不多大。那日也是这样的热天，我走到这桥上，忽然听见一声。我站在这儿，听了半天，心里咯噔一下。”
“为何？”
“杜鹃是南方的鸟。”邵雍慢慢道，“它从南边飞过来，叫得这么急。书上说，杜鹃至北方，天下将乱。我那时候不信这个，可我站在这桥上，听了那一声，就知道要出事。”
他顿了顿，目光又望向对岸的柳林。
“后来果然出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林知远看见，他攥着竹杖的手，紧了一下。
林知远的后背，一点一点凉了。
六月的天，日头毒得很，他却心想有一股冷气，从后脊梁往上爬。他知道邵雍说的“出事”是什么。他不用猜。他脑子里那些模糊的、记不全的、却又千真万确的东西，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王安石变法。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新旧党争。司马光退居洛阳。苏轼后来要倒霉。他知道这些，可他记不清哪一年是哪一年，记不清哪件事在前、哪件事在后。他就像揣着一张被水泡过的地图，上头有大字，可字全糊了，他只知道方向，不知道路。
他知道邵雍说的“用南士”是什么意思。王安石是江西人，他的变法班子里，大半是南方人。洛阳这帮老臣，从富弼到司马光，从二程到邵雍，大半是北方人。南北之争，新旧之争，从这一声杜鹃开始，要闹几十年。他知道。可他说不出来。
他甚至知道，这场变法最后会把多少人卷进去。苏轼因为写诗讽刺新法，要下大狱。司马光在洛阳写了十九年书，一辈子跟王安石死对头。他自己从前在课本上背过这些名字，干巴巴的，像几个符号。可现在这些符号都活了，就住在这座城里，住在他每天挑水路过的巷子里。他知道他们要倒霉，可他说不出来。
说出来，谁信？他一个扫地的。
邵雍站在桥上，望着对岸的柳林，声音不高。
“那年我听见杜鹃，回去跟人说，南气北至，用南士，天下从此多事。”他道，“人都笑我，说一只鸟叫，能有什么事。我也没多辩。可鸟叫是真的，风吹过来的方向，也是真的。”
林知远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他想说，先生您说得对，后来真的出事了，出了大事了。他想说，他知道那些事，他从一千年后来，他知道这天下后来乱成什么样。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说？他说王安石要怎么变法，司马光要怎么反对，苏轼要下什么大狱，他说不出来。他记不清。他连今年是熙宁几年都要现问。他一个连年份都背不全的人，凭什么站在这座桥上，对一个在洛阳住了四十年、闻一杜鹃就知天下事的老人说，我知道后来的事？
他能说的，只有沉默。
他想起自己从前塌台那会儿，债主堵在门口，他坐在出租屋里，手机关了又开，开了又关。他知道那些电话打来是要账的，可他不敢接。现在他站在这座桥上，比那时候还慌。那时候他至少知道自己欠了钱，知道要还。现在他知道天下要乱，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桥下的洛水慢慢流着，把日头的光揉碎了，又拼起来。那只杜鹃又叫了一声，凄厉的，从柳林深处传过来。桥上卖冷淘的吆喝了一声，又热得没了声。下棋的老翁拿起扇子，扇了两下，也懒得扇了。
“先生。”林知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那。那鸟叫，今年又听见了？”
“嗯。”邵雍道，“今年又听见了。”
他没再说下去。他转过身，拄着竹杖，慢慢往桥那头走。林知远跟在后面，脚踩在晒得发烫的石桥面上，一步一步，像踩在自己那颗发凉的心上。
他揣着一千年后的记忆，像揣着一颗定时炸弹。他知道要炸，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炸，炸多大。他想说，他想提醒，可他连个准信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提醒谁。提醒邵雍？老人比他看得还远。提醒司马光？司马光就在洛阳，可他一个扫地的，凭什么去见他。提醒皇帝？他连宫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走到桥那头，邵雍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好。”老人道。
“天太热了。”林知远勉强笑了一下。
邵雍看了他两息，没拆穿。他只是把目光移开，望向洛水下游的方向，那里官船的帆影隐约可见。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听这一声么？”邵雍问。
林知远摇头。
“不是让你怕。”邵雍道，“是让你知道，有些事，它要来。你挡不住，我也挡不住。可你得知道它要来，到时候才不至于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留着。到该说的时候，再说。”
林知远心里一震。他偷偷看了邵雍一眼。老人的脸上还是那副平平浅浅的样子，像什么都没说。可林知远知道，邵雍大概什么都看出来了。他从第一天就知道，这后生肚子里装着些说不清的东西。老人不问，也不戳破，就这么让他揣着。
林知远站在桥堍，看着老人清瘦的背影往巷子深处走。蝉声聒噪，日头毒得晃眼。他攥了攥手心，掌心全是汗。
他想追上去问，那先生您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拦着？可他没问出口。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邵雍一个在洛阳扫地的布衣，拿什么拦？他自己一个一千年后来的人，又拿什么拦？
两个人都拦不住。这就是他今日站在这座桥上，唯一明白的事。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再也没法只当一个在洛阳扫地的闲人了。他心里装着那个说不清的、坏消息，走到哪，跟到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