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丈蹲在渠边,林知远把自己画的那张分水图摊开,铺在一块平石上。
图是昨晚就着油灯画的,按各家田亩比例,把渠水折算成放水时辰,谁家几时开闸、几时关闸,列得清清楚楚,还画了示意图,线条齐整,标注明白。在他看来,这就是最公平、最优的方案,像一张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
“老丈您看,”他指着图,耐着性子解释,“我按各家田亩,把一天的水等分,孙家占六成时辰,赵家占四成,李家这段口子居中不动。这样谁也不多占,谁也不吃亏,白纸黑字定下来,往后照此执行,再不用争。”
两户人家凑过来看,虽然多数人不识字,可看那图画得齐整,都有点将信将疑。
李老丈也凑过来看,眯着眼,看了半晌,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在图上慢慢划过,却没夸,反而摇了摇头。
“后生,你这图,画得好看。”老者道,“可它不能用。”
林知远心里一沉:“哪里不能用,您说。”
李老丈没急着辩,把林知远捧来的那团湿泥,在平地上摊开,又抓了几把,三捏两捏,堆出一片高低起伏的模样。
“看好了。”老者用枯瘦的手指,在泥巴上扒拉出一条沟,“这是那条渠。”又在沟两边点出几块,“这是孙家的田,在上头,坡地;这是赵家的田,在下头,洼地;这是李家的,卡在中间。”
众人都围拢过来,连争得最凶的孙、赵两家,也伸长了脖子。
“你那图,是把渠当成一条平的,把田当成一样的,按时辰均分水。”李老丈一边说,一边在泥巴上比划,“可水不长眼,也不认你写的时辰,水只认一个理,往低处流。”
他在上头孙家那块泥上一按。
“孙家在上游、又是坡地,水一过,唰地就往下漏、往下跑,他浇一个时辰,看着时辰够了,水却大半没存住,渗了、跑了,地还是渴。”
又在下头赵家那块泥上一掏。
“赵家在下游、是洼地,水到他这儿,流得慢、聚得住,你也给他按比例放那么些时辰,水全窝在他洼地里,泡了根,反倒涝了。你说你公道,你这是拿一把尺子,量两样的地,看着公道,实则两头不讨好,还误了农时。”
林知远蹲在旁边,盯着那堆泥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老丈越说越来了精神,手指在泥巴沟上点点戳戳。
“分水不能按人头、按田亩死分,得顺着地势,分时辰、分次第。”老者道,“上游坡地,要少量多次,每次放得短些,一天多放两回,让它慢慢润;下游洼地,放水间隔长些,一次浇透,省得泡根。还有这中间李家的口子,不能钉死不动,水大时往这边偏点,水小时往那边让让,是个活的,哪能照你那死图,一年到头一个样。”
他用泥巴,把“分时、次第、顺势”的道理,扒得明明白白。哪块地几时浇、浇多久、口子怎么调,没有一个数字,没有一张图表,可全是他在这渠边蹚了一辈子、用无数个旱年涝年换来的实理。
“还有一桩。”李老丈用柴枝点了点泥,枯瘦的手指上沾着泥,“浇地看时辰,也看天。正午日头毒,不能浇,水一落地就蒸了,白费;清晨、傍晚浇,水吃土,顶用。刮热风的天少浇,阴天可以多放些。这些,你那张图上有么?”
林知远老实摇头。他的图上,只有田亩和时辰,没有日头、风向、墒情,没有这些只长在老农骨头里的东西。
“种地这行,没有死法子。”李老丈把柴枝在鞋底磕了磕,“去年的黄历,今年就用不得。水大水小、天旱天涝,年年不一样,得人守在渠边,用眼睛看、用手摸土,临时调。你一张纸定死了,是让地来将就你的纸,哪有这个理,得让你的法子,来将就地。”
这话像一记轻敲,林知远听得心里透亮。他做了那么多年方案,习惯了用一套齐整的法子去套所有问题,想的是一处通、处处通,图个一劳永逸。可种地,以及这世上许多真正的事,从来不是齐整的,它是活的,得人贴着它、顺着它,一点一点调。
围看的农户,纷纷点头,连孙家赵家都不吵了,蹲下来,跟着老者的手指看,一边看一边说,可不是这个理嘛。
林知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线条齐整、标注分明的“最优方案图”,又看了看李老丈手里那堆歪歪扭扭、却把水的脾气摸得透透的泥巴,脸上一点点热起来。
他想起自己做买卖时,最信这套。立个架子,把数摆出来,做些齐整的册子和方案,坐在高楼里,用一套自以为周全的法子去套千变万化的一线活计。册子漂亮,话说得圆,他便以为掌握了真理,底下做活的人说“实际不是这样”,他还当人家不懂、眼界窄。结果呢,架子越精致,离真实的泥土越远,桩桩事落空,他还以为是底下人不用心。
如今,在一千年前的一条小渠边,一个不识字的老农,用一团泥巴,把他那套精致的“最优”,击得粉碎。
他沉默了片刻,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有点意外的动作。
他伸手,把自己那张画了半宿、工工整整的分水图,慢慢揉成了一团。
“老丈说得对。”他把纸团揣进怀里,没有半点舍不得,“我这图,是在屋里、在纸上想当然画的,没摸过这地里的泥,不知道水往哪流、地存不存水,再齐整也是废纸一张。我不懂,我跟着您学,您说怎么分,我帮着跑腿、帮着记、帮着跟各家说合。”
李老丈愣了一下,随即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你这后生,倒是不端着。”老者吧嗒一声,“读书人脸皮薄,肯把自己画的图揉了、认个不懂的,少见。”
“不懂就是不懂,端着只会误了各位的春耕。”林知远说得诚恳。
他这一句,倒让在场的农户高看了一眼。孙家赵家原本只当,邵先生派来的人,怕是个只会掉书袋的,没想到他真能拉下脸,向个老农低头。那点因为争水憋的气,不知不觉又松了几分。
接下来,林知远就老老实实蹲在李老丈身边,跟着学。老者用泥巴扒,他就用木炭在木板上记,木炭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道黑痕,哪家的田什么性、渠水什么时辰最旺、一天分几次、口子怎么调,一条一条,记得仔仔细细。他不再拿自己那套框架往上套,先把自己倒空,像个学徒,把这土里长出来的智慧,一笔一笔装进去。
日头爬到中天,照在那一渠将化未化的春水上,渠水映着日头,碎金一样晃眼。林知远蹲得腿都麻了,站起来时晃了晃,可他心里,那张被揉掉的图纸旁边,已经用李老丈的泥巴,重新搭起了一套更合地气的轮廓。
他隐隐明白,放下“我比你们都懂”的那点身段,事情不但办不成砸,反倒,真正有了办成的指望。他把那团揉皱的图纸在掌心又攥了攥,像是跟从前那个迷信方案的自己,做了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