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这回他独自下车
书名:安乐窝:穿到北宋蹲大牢,被邵雍捡回家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392字 发布时间:2026-11-06

到了渠边,林知远先没急着分水,他让两户人家都站到田埂上,一个一个说。

 

这是他从邵雍那儿、也从自己老本行里磨出来的法子。调解纠纷,先让双方把话讲透,他记要点,找分歧。在买卖上处理两边扯皮,最擅长这套,让各方把话说完,记下各自要什么,再找中间的数。

 

“赵家的,你先说,你要什么。”他捡起根树枝,蹲在地上。

 

赵家汉子指着渠:“我要水。我那田在下游,孙家一放水,到我这儿就剩个底子,麦苗都旱黄了。我也不贪,该多少是多少,不能让他一家把水截干净。”

 

“孙家的,你说。”

 

孙婆婆的儿子梗着脖子:“我田在上游,水先过我家,天经地义。再说我那田比他家多两亩,凭什么放一样的水。往年水大,让他些也就罢了,今年水就这么点,我让了他,我家麦子喝西北风?”

 

“你田多是你的事,渠是公家的!”

 

“什么公家的,这渠还是我爹那一辈带头挖的!”

 

两人越说越冲,眼看又要吵起来。林知远赶紧打断,按流程往下走。他在地上列出两家的诉求、田亩数、田地在渠上的位置,又问清了往年分水的旧例。起初还真有条有理,两户见他记得明白、不偏不倚,火气都消了些,连旁边的李家也凑过来看。

 

林知远心里稍稍一定。看来这套流程,到了古代的田埂上,也不是全不管用。

 

可往下走,他就卡住了。

 

他按“公平均分”的思路,提出按田亩比例分水,孙家田多,分得多些,赵家田少,分得少些,折算成各家开闸放水的时辰,谁也不吃亏。

 

这方案听着无懈可击,赵家却摇头。

 

“不成。”赵家汉子指着地势,“你看我那田,比渠面低了一截,他上游一开闸,水是来得快,可他一关,水全憋在他那段,到我这儿得慢慢渗,等渗过来,时辰早过了。你按时辰均分,听着公道,实则我还是吃亏。”

 

林知远一愣,去看地势,果然如此。他的方案是在平地上、图纸上算出来的,没考虑田地高低、水往低处流的实际。

 

孙家也提出异议:“按田亩分也不成。我那两亩多的是坡地,存不住水,浇下去就漏,得少量多次;他家是洼地,一浇就饱。你光按亩数算,不看地性,还是不公。”

 

祖上的旧怨,也跟着翻出来了。赵家说这条渠当年是两户祖上一起修的,凭什么孙家说“我爹带头挖的”;孙家反唇相讥,说当年出工,赵家祖上偷了懒。几十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跟眼下的分水搅在一处,越扯越乱。

 

他试着把话题拉回来,先分水,旧怨往后放。可两户正在气头上,哪肯听,你一句我一句,又扯到谁家去年多占了谁家一垄地、谁家的鸡啄了谁家的苗,桩桩件件,没个完。林知远这才发现,调解不是让双方轮流发言那么简单,人心里的气不顺,道理摆得再清,他也听不进去。从前在买卖上开会,底下人再不济也讲个条理、认个对错,可田埂上的争执,是裹着几十年的情绪和恩怨来的,那张写满要点的木板,根本压不住。

 

他换了几种问法,想把焦点收回到水上,收效甚微。孙家咬定上游先用水天经地义,赵家咬定不能一家独吞,李家在旁边唉声叹气,谁也不敢得罪。日头一点点升高,他蹲在地上,后背竟沁出了汗,那是没有邵雍在背后、全靠自己一个人顶着的汗。

 

林知远的“流程”,走到这儿,彻底卡死了。

 

他蹲在田埂上,拿着树枝,对着地上那堆数字和线条,额角冒汗,日头把后颈晒得发烫,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那套按比例、按时辰、看似最优的分法,一落到真实的地势、地性、几十年的旧怨上,处处是窟窿。背后没有邵雍兜底,巷口那辆牛车远得看不见,身边这些人,全指望他拿主意,他第一次这样真切地觉出,自己那半瓶子学问,被单独拎出来过秤时,有多不够分量。

 

他想起小时候学骑车。母亲在后面扶着车座,他骑得稳稳的,可一回头,发现母亲早松了手,站在远处看他,他立刻就慌,歪歪扭扭差点摔。母亲那时说,我不能扶你一辈子,你得自己找平衡。摔两回不可怕,怕的是离了扶你的人,就再也不敢上车。如今,邵雍也松了手,把他一个人放在这条田埂上,让他自己找平衡。

 

是硬撑着,把这套有窟窿的方案强推下去,靠“邵先生派来的”名头压服他们;还是低下头,承认自己不懂地里的事,向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请教?

 

林知远攥着树枝,心里天人交战。

 

硬撑,他能撑一时,可方案不合地势,真误了农时,这几户人家的春荒,他担不起,也砸了邵雍的招牌。低头,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一个邵先生身边的人,连分水都不会,还要反过来问农户。可炭市、行窝、两屋草稿,这一趟趟下来,他早该明白,在真正的经验面前,面子一文不值。

 

他把树枝一扔,站了起来。

 

“各位。”他开口,语气坦诚,“实话实说,分水这事,我纸上算得头头是道,可地里的门道,我不如你们。这田哪高哪低、哪存水哪漏水、往年水少时怎么熬过来的,你们比我清楚一百倍。我不装懂。”

 

两户人家愣住了,大概没料到他会当众认这个“不懂”。

 

“我想请一位最懂这条渠、这些田的人,教教我。”林知远目光扫过众人,“谁在这渠边种了最久的地,最清楚水的脾气?”

 

田埂上静了一下。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了一个一直蹲在旁边、闷头搓着手、始终没怎么说话的老者身上。那是李家的老当家,七十来岁,满脸沟壑,一双手骨节粗大,方才几户争执,他一直没插嘴,只时不时咳嗽一声,眯着眼看渠。

 

“论懂水,得数李老丈。”赵家汉子道,“他在这渠边种了一辈子地,闭着眼都知道水往哪流。”

 

林知远走到老者面前,蹲下身,姿态放得很低。

 

“老丈,您教教我,这水,到底该怎么分,才合这地势,也合各家的地。”

 

李老丈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两眼,大概是没想到,这个邵先生派来的城里后生,肯这样蹲下来向他一个泥腿子请教。老者咳了一声,慢慢站起身。

 

“嘴说没用。”他声音沙哑,“拿泥巴来,我扒给你看。”说着,把手在腰上蹭了蹭,伸出那双沟壑纵横的手,已经在湿泥上比划开了。泥凉丝丝地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土腥气。

 

林知远心里那块卡死的石头,忽然松动了。他知道,自己这一低头,没把事情办砸,反倒,找对了路。他赶紧挽起袖子,去田边挖了团湿泥,又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泥污,双手捧到老者面前,姿态恭敬得像个刚入学的蒙童。巷口那辆牛车的方向,他没回头看,可他隐约觉着,邵雍若看见这一幕,大概会点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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