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天不亮，灶房里就飘出一股甜香。
那是麦芽糖熬化的味道，甜里带着一点焦香，混着蒸馍的麦香，顺着门缝钻进偏房，把林知远从梦里勾醒。他披衣起来，只见阿荞系着围裙，正把熬好的糖稀往案板上倒，案板上撒了层薄米粉，糖稀落上去，滋滋地冒细泡，糖稀金黄透亮，扯成条，盘成一个个小糖瓜，凉了凝住，又脆又黏。
“醒了？今儿交年，别闲着。”阿荞头也不抬，“先把屋里屋外的尘扫了，再帮我糊窗，晚上祭灶。”
交年。林知远这些日子也学了些岁时的讲究。宋人重年，进了腊月就一天天有节目，到廿四交年，算是正式拉开过年的序幕。这一日要扫尘、祭灶、送灶君上天，家家户户都忙。
他先扫尘。拿根长竹竿，绑上扫帚，把房梁、墙角积了一年的蛛网浮尘，统统扫下来。阿荞说，扫尘不光是干净，还有讲究，要把这一年的穷气、晦气，统统扫出门去，清清爽爽迎新年。林知远扫得认真，连桌案底下、柜子后头都没落下，扫出的尘土装了半簸箕。
扫完尘糊窗。冬日窗纸破了漏风，要换新的。阿荞早备好了新的麻纸，打上浆糊，林知远踩着小凳，把旧窗纸揭下来，新纸裁齐，一笔一笔刷上浆糊，仔细糊上去，再用手抹平。桂伯在底下给他递纸，一边念叨，糊窗要糊得严实，不留缝，来年才不漏财、不进邪。
忙到午后，开始备祭灶的东西。
趁着上午，林知远还跟着阿荞去了趟集市，置办年货。交年一过，集市上全是过年的物什，卖门神、桃符、春帖的摊子一字排开，门神画得威武，秦琼、尉迟恭执锏持鞭，颜色鲜亮；卖干果的，核桃、枣、栗子、柿饼堆成小山；还有卖新衣料、新鞋样、爆竹、胶牙饧的，吆喝声比平日高了三分。
阿荞一路走一路盘算，这个要供神，那个要待客，孩子要添双新鞋，老人要割块好肉，钱不多，却要把每一文都花在刀刃上。林知远帮她拎篮子，看她为一文钱跟摊主磨半天，转头给小满买糖却眼都不眨，心里那点关于“年”的记忆，一点点被勾回来。他想起小时候跟着外婆赶集，也是这样，挤在人堆里，东看西看，每一样都新鲜。
回到院里，王氏领着伯温把各处擦洗一遍，铜器擦得锃亮，被褥抱出来晒过，连门轴都上了油，开关不再吱呀响。邵雍写了几副春帖，笔力沉稳，让伯温贴到门楣、窗棂上。林知远打下手，端浆糊、递刷子，一院子人各忙各的，谁也没闲着，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忙活劲儿，比什么都暖。
灶王爷的纸马像，是请回来的，供在灶头上方。供桌上摆上糖瓜、枣、栗子，还有一盏清茶、一盏素酒。阿荞说，灶君爷今晚要上天，向玉皇大帝禀奏这一家人一年的善恶，所以要供糖瓜，用糖把灶君爷的嘴粘住，让他上天言好事，多替这家人说几句甜话，下界才能保平安。
“还能这样？”林知远听得新鲜，“供糖粘神仙的嘴，这不是贿赂么。”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阿荞笑骂，“这是讨个吉利，千百年都这么过来的。”
到了傍晚，天色擦黑，祭灶开始。一家老小，邵雍主祭，王氏、伯温、桂伯、阿荞，连林知远都在灶前站定。邵雍净了手，点燃香，领着众人朝灶君像行礼。阿荞教他唱送灶的歌谣，他跟着，一句一句，学得磕磕绊绊。
“灶王爷，您别嫌，糖瓜甜甜嘴儿黏。”
“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好话多说，赖话少言。”
调子简单，词儿朴素，带着点哄孩子似的可爱。林知远唱着唱着，嘴里那块阿荞塞给他的灶糖化开了，又甜又黏，带着麦芽的焦香。
这一口甜，猛地一下，把他拽回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外婆家。
那时候他还小，父母忙，一到腊月就把他送到乡下外婆家。外婆也熬这样的麦芽糖，小炭炉，一口豁了边的铜锅，糖稀咕嘟咕嘟冒泡，锅底的火光映着外婆的脸，一明一暗，香气漫满整间老屋。外婆用两根木棍，把糖稀反复拉扯，从金黄拉成银白，扯成一缕一缕，塞一块到他嘴里，烫得他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外婆家的年，是从这一口甜开始的，扫尘、蒸馍、炸丸子、贴窗花，外婆走到哪，他跟到哪，像条小尾巴。
那是他记忆里，最后一个不焦虑的年。没有年底的账，没有催债电话，没有明年怎么办的恐慌，只有满屋子的甜香、外婆的絮叨、和一种天塌下来都有大人顶着的踏实。后来外婆走了，他长大了，年就变了味，成了应酬、走亲戚、比来比去，再后来创业、负债，他连过年都怕，怕那一通通催债的电话，怕亲戚问这问那，索性借口忙，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
他有多少年，没这样认认真真“过”一个年了。不赶时间，不焦虑明年，只是扫尘、糊窗、熬糖、唱一首傻乎乎的送灶歌，把一个寻常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郑重其事。
“想什么呢，发愣。”阿荞推了他一把，“该你上香了。”
林知远回过神，接过香，恭恭敬敬朝灶君作了三个揖，把香插进炉里。火苗跳动，映着灶王爷那张被民间画得笑眯眯的脸。
祭完灶，烧了纸马，算是送灶君骑马上天。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散在灶膛的余烬上。一家人围坐，分吃供过的糖瓜、枣栗。糖瓜脆，一咬嘎嘣响，粘牙，伯温吃得龇牙咧嘴，还一个劲往嘴里塞。王氏话不多，却给每个人都剥了颗栗子，剥到林知远时，多给了两颗，说他这些日子瘦了。
邵雍坐在灯下，看着一家人忙活，神色安详。他对林知远道：“你们后世，不过这些节令了？”
“过，可过得糙。”林知远老实道，“东西都能买到，不用自己扫、自己糊、自己熬，可也少了这份忙活。年，好像越来越没味了。”
“年是‘过’出来的。”邵雍道，“这一桩桩仪式，看着琐碎，却有它的道理。一家人一起扫、一起糊、一起祭、一起等，日子才有了节点，人心才有了盼头。什么都用钱买现成的，省事是省事，那份把日子捧在手里的热乎气，也就没了。”
林知远嚼着糖瓜，慢慢点头。
夜深了，交年的忙碌落定。他帮阿荞揉了满满一盆面，发着，预备过年蒸馍。手上是面团绵软的触感，鼻尖是麦芽糖没散尽的甜香，窗外有零星的爆竹声远远传来。
他站在灶房门口，望着这一院的灯火和忙碌的人影，心里那点被甜香勾起来的乡愁，没有变成苦，反倒被这满院的烟火，轻轻焐暖了。
这是他在北宋过的头一个年，从一口灶糖开始。他忽然有点盼着，后头那些日子，会是什么模样。临睡前，他把阿荞分给他的一小包灶糖搁在枕边，糖纸窸窣，他听着窗外零星的爆竹，像小时候在外婆家那样，带着一点甜，安心睡去，梦里都是麦芽糖的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