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停着一辆套好的黄牛小车。
车是寻常的柴车,擦得干净,车板上铺着条厚毡,搁了个手炉,还温着一壶水。赶车的是邻家一位白胡子老翁,姓刘,见邵雍带着林知远出来,连忙笑着迎上来,拱手作揖,腰弯得很低。
“先生可算出来了,车套好半天了,就等您。”
“劳你久等。”邵雍含笑,扶着车辕上车,又招呼林知远,“上来吧,今日带你去个地方。”
林知远上了车,心里纳闷。这些日子跟邵雍出过几趟门,去独乐园是自家牛车,去南市是步行,像这样别人家早早把车套好、停在巷口恭恭敬敬等着的,还是头一回。
“先生,这是?”
“去行窝。”邵雍道。
“什么窝?”
“行窝。”老人笑,“我出门访友讲学,没个定处,城里这些相熟的人家,便各自在家收拾出一间屋,备着茶炭,等我哪天去了,就在那屋里坐坐、说说话。这样的屋,就叫行窝,行走的窝。”
林知远咂摸这两个字,觉着新鲜。还想再问,牛车已经动了。
黄牛走得慢,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一种不疾不徐的咕噜声,老远就能听见。日头晒在车板上,暖烘烘的,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带着巷口炊饼的香气。起先没在意,走着走着,看出门道来了。
车子拐过一条巷子,一个正在门口择菜的妇人听见车声,抬起头,一眼看见车上的邵雍,立刻笑开了,站起身拍着衣裳往里喊:“先生来了,邵先生来了!”一边喊一边快步回屋,像是要去准备什么。
又走一段,几个在巷子里玩耍的孩童听见车音,呼啦一下围过来,跟在牛车旁跑,仰着小脸,七嘴八舌。
“吾家先生来了!”
“先生今日到我家去不?我娘蒸了枣糕!”
“去我家去我家,我爷爷等着先生下棋呢!”
邵雍笑呵呵地俯下身,从袖里摸出几颗炒豆、几块糖饼,挨个分给孩子,孩子们得了东西,欢天喜地,一路蹦蹦跳跳跟着车跑,跑过两条街才被各自的大人唤回去。
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隔着半条街唤住车,问孩子夜里总啼哭,是不是吓着了。邵雍让她把孩子抱近,看了看舌苔,问了吃奶、睡觉的情形,慢条斯理教她,孩子多半是积食,夜里少喂一口,睡前顺时针揉揉肚子,再叫两声魂安安神,不打紧。年轻媳妇连连道谢,抱着孩子,一直目送牛车拐过巷口。
又走不远,一个铁匠铺的汉子,赤着胳膊出来,非要把刚打好的一把小锄头给邵雍看,说照着先生上回说的法子,把锄刃改窄了些,下地果然顺手。邵雍接过来,掂了掂,笑着指点他哪里还能再改,汉子听得连连点头,如获至宝。
林知远在旁看着,越来越觉着稀奇。这辆慢腾腾的牛车,简直像一条线,把半座城的人和日子,一户一户串了起来。车走到哪里,哪里就停下手头的活,跟车上的老人说上几句,有的问病,有的问事,有的什么都不为,就为道一声安、看一眼笑脸。
再往前走,奇事更多。
一个挑担的货郎听见车音,特意停下担子,站到路边,等车经过时郑重作揖;一个开杂货铺的店主,撂下手里的算盘就迎出来,非要塞两个橘子;一位拄拐的老丈,让孙儿搀着,立在门首候着,就为了跟邵雍说上一句话,问个安。车还没到,人已经知道是他;车一过,半条巷子都暖了。
没有人通报,没有人开道,靠的就是那辆黄牛车不疾不徐的咕噜声。这满城的人,竟把这串车音,记在了心里。
林知远坐在车上,心里受到的触动,越来越大。
想起自己从前。也追求过“被人认识”,到处递帖子,混各种场子,花钱买各种虚名,恨不得满城的人都知道他东家的名号。可那种认识,是靠钱、靠位置、靠刻意经营堆出来的,等买卖一倒,帖子成了废纸,那些笑脸一夜之间全没了。
而邵雍,一个布衣,没官没权没钱,住破房子,穿旧衣裳,却让半座洛阳城的人,仅凭一串车音就停下手里的活,真心实意地盼他来。孩子们叫他“吾家先生”,那个“吾家”,是把他当成自家长辈的亲。这样的人心,一年一年、一趟一趟,是拿什么换来的,还看不透。
“先生。”忍不住问,“他们怎么光听车声,就知道是您?”
邵雍晒然:“洛阳城里,乘牛车的老头多了,可像我这样,三十年走同几条巷子、同一个时辰出门、车轮都不换个响法的,大概不多。听久了,自然认得。”
“可他们对您,怎么这样亲?”
邵雍没立刻答,看着车窗外一户户人家,过了一会儿才道。
“没什么诀窍。”老人道,“这家老人病了,我去看过,开过个安神的方子;那家夫妻不和,我去说和过;谁家孩子读书不开窍,我点拨过几句;谁家遭了难,我手头有,就周济一点。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三十年下来,他们就记住了。”
说得轻描淡写,林知远却听出了分量。哪有什么凭空的爱戴,不过是三十年里,一桩一件,把别人的难处放在心上,慢慢攒下的。
牛车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刘老翁先跳下去,殷勤地放好踏脚。门里早迎出来一家人,男女老少,当家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一见面就拉着邵雍的手,亲热得不行。
“先生可来了,屋子收拾好了,炭盆生上了,茶也烹着,就等您。”
林知远跟着进了门,果然看见堂屋侧边,专门收拾出一间干净小屋,床上铺着新席,炭盆烧得旺,案上摆着热茶、点心,文房四宝齐备,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新席还带着晒过的日头气。这家人显然是用了心,把最好的一间屋,常年备着,专等邵雍来。
“这就是行窝?”林知远轻声问。
“嗯。”邵雍在主位坐下,接过妇人奉上的茶,“他们管这间屋叫‘邵家窝’,我人不在,屋也天天收拾着。”
林知远站在这间被精心打理的小屋里,回头望望巷口的方向,那串车音好像还在耳边。
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清晰。一个人,到底要活成什么模样,才能让一座城的人,这样盼着他来、敬着他、把他当自家人。看着从容饮茶、与那家人拉着家常的邵雍,隐约觉着,答案就藏在这三十年的车轱辘声里,藏在那些被他轻描淡写带过的鸡毛蒜皮里。
只是这答案,一时还说不清,也学不会。
那天在行窝,邵雍给那家的孩子讲了段《论语》,又替老丈看了脉,留下个食补的小方子,喝了两盏茶,才起身。一家人送到巷口,孩子追着牛车又跑了一程。林知远回头,看见那一家人站在斜阳里招手,那神情,不像是送走一位客人,倒像是送走一位回娘家的长辈。把这一幕,牢牢记在了心里。车轱辘声又响起来,不疾不徐,往巷子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