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行后巷，背风，李二牛把炭挑子歇在墙根，蹲在地上啃一块冷硬的炊饼。
林知远走过去，没急着开口谈买卖，先在他旁边蹲下。
“李二哥，歇着呢。”
李二牛一愣，抬头看他，黑黢黢的脸上有点警惕。在这炭市，穿长衫的读书人，要么是来挑三拣四的主顾，要么是行里管事的，从没谁肯蹲下来，跟他一个卖炭的平起平坐。
“你，你叫我？”
“嗯。”看着他的炭，“你这炭，烧得真好。我刚才在旁边看了，敲着当当响，是山上的硬栎木吧？”
这话一出口，李二牛的眼睛亮了。
“行家！”咽下炊饼，来了精神，伸手抓起一块，掰给林知远看断面，“是终南山里的老栎木，我自个儿烧的窑。你瞧这茬口，乌里泛着银光，这样的炭，火头稳，没烟，一块能顶旁人两块烧。”
“那怎么卖不动？”林知远问。
李二牛挠挠头，憨笑：“我嘴笨，不会吆喝。人家会说的，次炭也能吹出花来。我这炭好，可搁这儿，没人停下来细瞧，有啥法子。再说我是外乡来的，没拜上行里的大码头，好位置摊不上，只能在后巷守着。”
点点头。没像上午那样，上来就抛方案、谈模式。想起邵雍待人的样子，老人跟谁说话都先听、先敬，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决定换个法子。
“李二哥，我跟你打听个事。”语气放得很平，“我家里要买一担炭过冬。我看你这炭实在，想跟你买。可我也想问问，你们烧一担这样的好炭，要费多少工？”
李二牛没料到他问这个，愣了愣，还是一五一十说了。
进山伐木，要挑成材的老树，砍下来扛出林子；再要截段、装窑、封窑、点火，火大火小全凭经验，得守着窑几天几夜不敢合眼；烧好了出窑，还要挑几十里山路进城，一担炭压在肩上，扁担把肩膀磨出厚厚的茧。前前后后，一担炭，少说也要七八天的工夫，还得搭上木料、窑场、脚力。
“行里收我们的炭，压价压得狠。”李二牛搓着手，“一担给我们的钱，刨去工本，剩不下几个。可我们不卖给行里，又进不了城、摆不了摊，没办法。”
林知远静静听着，没插话。
想起女儿还小的时候，有一回在小区门口，看见保安大叔站在冷风里，仰头问他，爸爸，叔叔为什么不进屋暖和。当时怎么答的，记不清了，大概是敷衍了一句，叔叔在上班。后来做了买卖，手底下也有一线的人，看账册、看数字，却很少蹲下来，问问人家一件活背后要费多少工、吃多少苦。习惯了对着数字谈快慢，把人当成流水线上的一个环节。
此刻蹲在这背风的后巷，听一个卖炭汉讲一担炭怎么从山里来，心里那点东西，悄悄变了。
“李二哥。”开口，“这样，你这一担炭，我买了。按你应得的好炭价钱，不按行里压你的价。”报了个数，比行老摊上的整担价还略高一点，“另外，我有把子笨力气，你这炭不是要挑么，往后巷到我家，路不近，我帮你挑一程，也算抵你让的利。”
李二牛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是读书人，哪能让你挑炭，脏了你的衣裳。再说你给这价，已经高了，哪能再让你出力。”
“衣裳脏了能洗。”林知远已经站起来，去掂那副炭挑子，“我在邵先生家，天天挑水，肩膀练出来了。来，教教我怎么上肩。”
李二牛拗不过他，只好教他。炭担上肩，沉甸甸的，压得林知远一个趔趄，咬牙稳住，扁担在肩上硌得生疼。李二牛连忙要接过去，他不让，两人一前一后，一个挑一程，往安乐窝走。
一路上，李二牛话多起来。说山里的窑，说婆娘在家带两个娃，说今年就指望卖了炭回去给娃做件新布袄、割两斤肉过年。林知远听着，时不时应一句，更多时候是听。
挑炭是真累。担子压在肩上，走不出半条街，肩膀就火烧火燎地疼，扁担像要嵌进肉里。换了个肩，没吭声。李二牛看他脸都憋红了，几次要换回来，都摇头。
上坡时最费劲，车轮压不住，全靠肩扛，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脚下打了个滑，险些跪下去，硬是稳住了。到了平地，后背已经汗湿，冷风一吹，凉得贴在身上，这才真切尝到，李二牛挑着几十斤炭走几十里山路进城，是个什么滋味。从前在高楼里，吹着风喊苦，跟这比起来，那点苦轻得像片羽毛。
路过一个茶水摊，停下，掏两文钱买了两碗热汤，一碗递给李二牛。李二牛捧着粗碗，手都在抖，热汤下肚，长长舒了口气，连说这两文钱回头要从炭钱里扣，被林知远瞪了一眼，才讪讪作罢。
到了安乐窝，桂伯开门，见林知远跟个卖炭汉一起挑着炭回来，有点意外，还是上前搭了手。过秤时，林知远按说好的价钱数钱，一文不少，还多取了几文，说二哥大冷天走这一趟，拿去喝碗热浆。
李二牛死活不肯多收，推让半天，才红着脸接了。临走时，趁林知远转身，飞快地从自己挑子上又捧了两大块炭，添进炭堆。
“二哥，这是做什么。”林知远看见了。
李二牛搓着皲裂的手，憨厚地笑：“没什么，好炭，多给你两块，耐烧。你是头一个不拿我当苦力、还蹲下来听我啰嗦的主顾。这两块炭，是我李二牛自己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少。”
林知远看着那两大块炭，又看看李二牛冻得通红、满是裂口的手，心里头热了一下。
上午费尽心机，想靠凑钱拼单那套法子，撞了一鼻子灰。下午什么法子都没用，没谈模式，没讲双赢，只是蹲下来，把一个卖炭汉当个人，听他说话，敬他的手艺，还搭了自己一把笨力气，事就成了，还多得了两斤炭的情分。
李二牛挑着空挑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冲他拱手：“林兄弟，往后你家要炭，言语一声，我给你留最好的，保准足斤足两！”
林知远站在门口，也冲他拱手，看着那副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桂伯在旁边把炭一块块码进柴房，瞥他一眼：“想什么呢，一脸出神。”
“桂伯。”林知远轻声道，“我今儿才算明白，办成一件事，靠的有时候不是话术，也不是算计。”
“是什么？”
“是先看得起对方。”
桂伯码炭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半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窑烟熏黄的牙：“先生没白教你。”
“桂伯你是没瞧见。”林知远蹲下来帮着码，“我上午还拿一套凑钱拼单的法子去跟行老讲道理，被人三言两语顶回来，臊得不行。下午我什么法子都没使，就蹲下来听二牛说了说话，搭了把手，反倒成了。”
“这就对喽。”桂伯慢悠悠道，“跟人打交道，你先把他当个人，他才把你当回事。你那套法子没错，错在你眼里先看见的是买卖，不是人。”
点点头，把这话也记下了。
柴房里，新添的那两大块好炭，乌亮乌亮，静静压在炭堆最上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