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下起来的,到天亮也没停。
林知远起了个大早,天还黑着,摸黑穿好衣裳,揣上钱和菜篮子,又把连夜补抄好的那本账,用油纸仔细包了三层,贴身塞进怀里,这才轻手轻脚出了门。
冷战第三天了。想好了,今日这趟早市,自己跑,回来先认错。
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坊门刚开,街上已有了扫雪的、赶早市的人影,脚印在雪地上踩出一串黑窝。哈着白气,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南市,张阿婆的摊子已经冒起了热气。
“阿婆,两张汤饼,再要一张炊饼。”跺着脚上的雪。
“哟,是你啊。”张阿婆认得他,麻利地捞饼,“这么大雪还出来,阿荞呢?”
“她忙,我来。”
张阿婆看了他一眼,手脚没停,捞饼、浇卤、包好,递过来时,又照例多塞了半个。
“拿着,趁热。”她道,“雪天路滑,慢些走。”
道了谢,没舍得吃。把那半个热饼单独用一块干净油纸包了,揣进最里层的怀里,贴着心口焐着。又买了菘菜、姜、一小把豆芽,菜篮子装得满满当当,这才往回走。
这一回,算账没犯糊涂。
省陌七十五当百,几样菜加起来多少,该付整陌还是散钱,找回来的省头对不对,蹲在摊边,蘸着雪水在青石板上划拉,一样样算清,才起身。卖豆芽的老妪瞧他认真,笑着说后生如今上路了。听了,心里踏实。
一个月前,连炊饼几文一枚都要阿荞教,被省陌绕得晕头转向。如今能独自冒雪跑完整趟早市,货比三家,把账算明白,还知道哪摊的姜出味、哪摊的豆芽水灵。这点长进搁在旁人身上不算什么,搁在他这个穿来的人身上,是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雪还在下,早市的人声、热气、食物的香味混在一处,是活的、热的人间。提着沉甸甸的篮子走在里头,第一次没把自己当外人。
怀里那半个饼,一路焐着,热意透过衣裳,一点点渗到心口。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母亲天不亮起来给他做早饭,烙一张饼,自己只吃一角,把大的那半揣进他布兜,用毛巾裹着,等他到学里掏出来,还温乎着。母亲总说,外头的吃食再贵,不如家里一口热的。后来长大了,挣了钱,山珍海味吃过,却再没吃过那样温乎的半张饼。
雪下得密,把篮子护在身前,怕雪落进去,走得不快,却很稳。
回到安乐窝,桂伯正在院门口扫雪,见他一身雪、满篮子菜回来,扫帚停了停,眼里有笑意,没说话,只朝灶房努了努嘴。
灶房里,阿荞正在和面,背对着门,听见脚步也没回头。
在门口站定,把菜篮子轻轻放下,先开口。
“阿荞姐,我错了。”
阿荞和面的手没停,不吭声。
“我那本台账,光记了数,把人给记没了。”把怀里那本用油纸包着的账取出来,双手捧着,递过去,“我连夜重抄了一本。数目还是三列,可你原来写在旁边的那些话,我一条没落,全补回去了,还单给它列了一列,叫‘事由’。周家老汉的咳,张家媳妇的月子,李光棍冻掉的指头,都在上头。你看看,这回对不对。”
阿荞和面的手,慢慢停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接过那本账,翻开。
灶膛的火光映着纸页。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事由”那一列,看见自己那些歪歪扭扭的原话,被工工整整誊在上头,一条不少,嘴角动了动,又绷住了。
“算你识相。”哼了一声,把账往案板上一搁,嘴上还硬,“早这么抄,不就没这三天的事了。读过书的人,脑子有时候就是轴,非得撞一回南墙才明白。”
“是是是,我轴。”顺着她,半点不辩。
阿荞瞪他一眼,绷不住了,到底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眼尖,瞥见他衣襟里鼓着东西。
“怀里揣的什么?”
把那半个热饼掏出来,双手递上。饼焐了一路,还带着体温,油纸一打开,冒出一缕细白的热气。
“张阿婆多给的。”他道,“我没吃,带回来给你。这三天,你也没好好搭理我,我心里过意不去。反正这半个饼,算我赔罪。”
阿荞看着那半个还冒着热气的饼,怔了一下。
没接话,伸手接过,却没往自己嘴里送,反手一掰,又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塞回林知远手里。
“谁要你赔罪。”别过脸,声音软下来,“你天不亮冒雪跑这一趟,冻得手都红了,先吃,垫垫。账的事,回头再说。”
那半个热饼落在掌心,烫,又暖。
捧着饼,站在热气蒸腾的灶房里,鼻子忽然有点酸。这场景他熟。上一次有人把饼掰一半塞给他,是在大牢里,那个叫赵九的惯犯,分了他半块温饼,救了他半条命。这一次,是跟他冷战三天、嘴硬心软的厨娘,用半个热饼,跟他和解。
半块饼,半个饼,隔着一个多月,在手心里,是一样的分量。
慢慢嚼着,忽然懂了一件事。大牢里赵九那半块,是绝境里陌生人给的一点活路;今日阿荞这半个,是吵过、恼过、还愿意把他当自己人的一点情分。前者让他活下来,后者让他在这座城里,有了个能拌嘴、能和解、能一起吃饭的去处。两样都不金贵,两样都比金子沉。
桂伯不知何时踱到了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抖了抖肩上的雪,笑出声。
“行了,和好了就赶紧吃饭。”老仆道,“多大点事,绷三天,瞧把这后生熬的,脸都小了一圈。”
“就你话多。”阿荞瞪他,却麻利地盛了一碗热粥,推到林知远面前,“吃,饼就粥,趁热。”
捧着热粥,就着那半个饼,一口一口吃。饼是粗粮的,卤香,粥是小米的,暖胃。灶膛里的火噼啪响,外头风雪拍着窗,灶房里却暖得人骨头都松快。
低头看那本重抄的账,“事由”那一列写得密密麻麻,比数目那列还长。
一文钱小不小,小。可这三天算明白了,这世上偏有比钱重的东西。数目是死的,人是活的,账记得再漂亮,要是把底下的人记丢了,那这本账,再清楚也是本死账。
吃完最后一口饼,把碗一推,主动揽了活。
“阿荞姐,往后这账,我帮你抄。”他道,“事由那一列,你说,我写,保证一个字都不落下。”
阿荞斜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重新翻开那本补抄的账,就着灶膛的火光,一行行往下看,看到“事由”那列,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林知远注意到,她翻到李光棍那一注,停了停,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把那页角压平。
“往后记账,数目归你,事由归我。”阿荞合上册子,抬眼看他,“事由这东西,你写不全,得我这双眼睛看着、这颗心记着,才知道谁家该缓、谁家该免。你只管把字给我写工整了。”
“哎。”应得干脆。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檐角的积雪化成一滴水,落在石阶上,嗒的一声,天,似要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