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顾清月回家很晚。
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已经快九点了,她收拾完诊桌、洗了手、把药箱整理了一遍,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回里屋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椅子上一歪,眼皮就再也撑不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动作很轻,一只手臂托着她的背,一只手臂托着腿弯,稳稳当当的,像捧着一件怕碎的东西。她被放到了炕上,后脑勺落在枕头上的时候,枕面带着刚晒过太阳的暖烘烘的干燥气味。
她本能地翻了个身,朝那个温暖的源头靠了靠,手臂无意识地搭上了一个硬邦邦的、带着体温的东西。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低低的,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就在她耳边。
"顾清月,这辈子我认定你了。不管你是神医还是仙女,反正我不放手了。"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更轻了:"你听见了吗?"
顾清月半梦半醒间,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个字:"嗯。"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回应那句话,还是只是睡迷糊了随口哼了一声。但她确实听见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她耳朵里,像种子落进土里,沉甸甸的,有分量。
然后她就彻底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挂在陆铮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胳膊搂着他的腰,一条腿还搭在他腿上,姿势暧昧得她后脑勺一激灵。
她猛地睁开眼,后撤了半尺。
陆铮已经醒了。他侧躺在炕上,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肚子上,正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局促,也没有尴尬,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看了很久了。
"早。"他说。
"……早。"顾清月翻身坐起来,假装镇定地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昨晚你怎么没叫醒我?"
"你睡得跟块石头一样。叫了也醒不了。"
"你才石头。"
陆铮嘴角翘了一下,也坐了起来,拿过外套披上。他下炕穿鞋的时候,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昨晚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是吧?"
顾清月的动作顿了一拍。
然后她嗯了一声。
陆铮背对着她系鞋带,声音平平的:"听见就行。我说的算数。"
他站起来往灶台方向走了,留给她一个宽厚的背影。晨光从窗户格子里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章上,亮晶晶的。
顾清月坐在炕沿上,双手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好半天没动弹。
他说算数。
那她呢?
她想了一会儿,脑子还是乱的,干脆不想了。站起来叠好被子,走到灶台边的时候,陆铮已经煮好了粥,盛了两碗放在桌上。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微红的耳廓上滑过去,什么也没说,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早饭。"
顾清月坐下来,端起了粥碗。
粥是热的,带着米香和一点点枣子的甜。
她低头喝了一口。
窗外五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那棵石榴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轻轻摇晃。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