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马报得明白:这股游骑约两千,自散关方向一路南下,专挑无兵的村镇下手,抢了便走。马背上驮满财帛,还掳了不少妇人。
他们仗着马快,不与官军纠缠,吃准了蜀地各州兵马自顾不暇。
“硬追,追不上。”孟珙盯着地图。
“他四条腿,咱们步骑混着,越追越远。”
“那就不追,叫他自己撞上来。”孔衍的指尖落在前路一处。
“孟帅看这里。明月峡往下二十里,有处叫鹰嘴崖的狭谷。两边是山,中间一条道贴着江走。谷口窄处,两骑不能并行。他要继续南下,这是必经之路。”
孟珙盯着那处看了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堵住两头,便是个口袋。”
“正是。”孔衍道。
“他一路烧杀,防备必然松懈,又挟着掳来的人和物,马队拉得长。放他进谷,前头一堵,后头一截,山上再往下压,两千人一个都跑不出去。”
当下点了刘整,领一千精骑,连夜衔枚疾进,先一步赶到鹰嘴崖埋伏。那名在明月峡哭邻家孩子、夜里请战的降卒,名叫石敢,也编进了队伍。
出发前,他找到带队的都头,只说了一句:让他冲在最前。都头看了看他,把一柄趁手的新刀递了过去。
夜色如墨。一千人摸进狭谷,依令分作三股。一股堵谷口,一股伏在半山草木间,余下的塞住来路。江涛在谷底轰鸣,恰好掩去人马的声息。
士卒们抱着兵器,伏在冰冷的山石后头。谁也不睡,眼睛都盯着谷口那条灰白色的路。
露水下来,山石湿滑,浸透了衣甲,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石敢伏在堵口第一列,握着那柄新刀,手心全是汗。身旁的老卒听他呼吸发紧,低声道:
“怕?”
石敢咬了咬牙:
“不怕,就是等得心焦。”
老卒嘿了一声:
“真打起来,你只盯着眼前一个人,一刀一刀来,旁的什么都别想。”
石敢重重点头,把这话死死记住。山影一点点由浓转淡,谷里起了薄雾,谁也没有挪动半分。
孔衍随孟珙在半山一处高石后观战。山风料峭,他裹紧了衣袍,胸前的拓片贴着心口。孟清晏伏在另一侧,手按双刀,侧脸在微光里绷得很紧。
这一夜格外漫长。东方天际由墨黑转为灰白,江雾从谷底升起来,又慢慢散去。
辰时刚过,谷口传来了马蹄声。
先是三五骑探路,警惕地在谷口转了一圈,见无异状,打了个呼哨。大队这才迤逦入谷。
那两千游骑果然如孔衍所料,队伍拉得老长。马背上捆着抢来的箱笼、粮袋,还有几十个被反绑了手、串在长绳上的妇人。一路无人抵挡,骑兵们谈笑的声音隔着江水都隐约可闻。
孟珙伏在石后,一言不发,看着敌骑一队队走进口袋。待那串被掳的妇人也过了谷心、最后一队骑兵尽数入谷,他猛地抬手,又重重劈下。
一通鼓响,撕裂了峡谷。
堵在前头的战车轰然推出,谷口霎时被鹿角、拒马封死。半山伏兵万箭齐发。箭雨自两侧山崖倾泻而下,谷中敌骑猝不及防,人仰马翻。
紧接着,来路也响起喊杀。一千精骑自后掩杀,把退路截得严严实实。
峡谷狭窄,骑兵最善的迂回冲荡全无用武之地。两千人被截成数段,挤在狭长的江道上,进退不得。前队想掉头,后队还在往里涌,乱作一团。
石敢就在堵口的第一列。一名蒙古骑兵挥刀扑向那串被掳的妇人,想抓个人质。石敢红着眼撞上去,两刀相交。他仗着新刀沉厚,磕开对方兵刃,反手一刀,将那人劈翻在地。
他自己肩头也挨了一下,却像浑然不觉,扑过去割断妇人们身上的绳索,哑着嗓子喊:
“伏下。都伏到崖根去。”
战斗不到半个时辰便见了分晓。谷中敌骑或死或降,无一走脱。带队的将领被刘整一箭射落马下。
等硝烟散尽,江道上横七竖八都是人马。江水被染成一片暗红,转瞬又被湍急的水流冲散。
孟清晏第一个冲下山,领着女兵去安置那几十个被掳的妇人。她们被折磨得没了人形,一个个衣衫不整,眼神空洞。有人直到被松开绑,仍死死抱着头,不敢睁眼。
女兵们解下外袍,一件件披在她们肩上。谁也不多问,只把水囊递过去,扶着她们到背风处坐下。
一个年纪最小的妇人,不过十六七,捧着水碗,抖得怎么也送不到嘴边。孟清晏半跪在她面前,替她捧着碗,等她一点点喝完,才轻声道:
“没事了。这里没有鞑子了。往后有我们。”
那妇人怔怔看了她半晌,忽然哇地哭出声,扑进她怀里。孟清晏没说话,只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
石敢肩头缠着布,被人引到孟珙马前。他单膝跪地,低着头:
“元帅,末将,不,罪人石敢,斩敌三人,救下十七个妇人。”
孟珙下马,亲手把他扶起,看了看他肩上的伤:
“你不是罪人了。今日起,你是我麾下的兵。”
他转头吩咐。
“记功,升他做队正。”
石敢怔在原地。这个在明月峡边以头抢地的汉子,眼圈一红,重重行了个军礼,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孔衍望着他归队的背影,轻声道:
“仁者必有勇。这话我在讲武台上讲过许多遍,今日才算真见着了。”
孟清晏正指挥女兵搀扶妇人,闻言侧头:
“怎么讲?”
“心里装着旁人、装着要赎的那份罪,刀才握得稳。”孔衍道。
“为一己之勇,是匹夫;为护人而勇,才是仁勇。他这一刀,是替那些枉死的人砍的。”
孟清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石敢已重新站回队列,腰背挺得笔直,与几日前那个跪在江边痛哭的降卒,判若两人。
清点战果,缴获战马千余匹、粮秣财帛无数。被掳的妇人一一登记,愿返乡的发给口粮路引;无家可归的,由孟清晏带在军中编入女营照料。
那些从敌骑手里夺回的粮秣,孟珙下令分一半给沿途村寨的流民,军中只留半数。军侯有些不舍,孟珙只道:百姓锅里有粮,便不会从贼,这比囤在军中更值。
战后,孟珙没有半分喜色。他立在鹰嘴崖上,望着嘉陵江汇入长江的方向,眉头始终锁着。
“游骑能来第一拨,便能来第二拨。”他对身旁的孔衍道。
“今日能在峡里歼他一股,是借了地利。可蜀地这么大,处处都守,处处都薄。堵得住一时,堵不住一世。蜀地的东大门在夔州,长江三峡是鞑子顺江东下的唯一水路。”
“我得亲自去看看那道门,到底有多牢。”
孔衍顺着他的目光东望。群山如浪,一条大江在千山万壑间劈开道路,奔腾东去。
“好。”他道。
“我随孟帅走这一趟。”
当日,大军留一部继续沿江收拢流民。孟珙自领千余精骑,水陆并进,转道长江,往夔州方向而去。江面暮色合拢,船橹声轻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