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晏带回的军情，在清晨的帅帐里，像一粒火星落进了干透的柴。
熬了五昼夜的众将，原本个个面带倦色。待听完坳谷粮营的守备、三日后总攻的期限，一双双熬红的眼睛，全都亮了。
有人下意识按住了刀柄，有人前倾了身子。方才还沉闷的帐中，连呼吸都急了几分。
孟珙立在舆图前，左臂仍吊在布带里，右手食指点在那处新标出的坳谷上，开口：
“敌众我寡，正面列阵，是以卵击石。可他也有一处要命的软处，就是粮。六万之众，粮一断，不出三日，人马皆乱。”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
“他定了三日后总攻。这三日，前方要调兵、要移炮、要做攻具，心思全在城下，后方反倒最空。我们便趁这空当，插他一刀。”
“大帅要劫粮。”一员偏将立刻接道。
“不错。”孟珙的手指在坳谷处一叩，“一支精锐，衔枚出城，绕到他大营西北，摸进坳谷。不求杀多少人，只求把火点起来。火一起，立刻回撤，不许恋战，不许贪功。”
“粮营有五千守军，我们出多少兵？”
“三千。”
帐中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三千对五千，又是深入敌腹，听着悬。孟珙看得分明，冷声道：
“夜里火起，五千人先自乱了。谁也不知我们来了多少，黑暗里自相践踏，组织不起抵抗。兵在精，不在多，要的是一击得手、全身而退。”
众人一想，确是这个理，纷纷点头。
孟珙的目光，落在一员虎背熊腰、面有刀疤的骁将身上：
“刘整。”
刘整越众出列，声若洪钟：
“末将在！”
“你率三千精骑，三更自南门出城，沿江边苇荡绕行，避开他连营哨骑，直插坳谷。每人带足火油、火折，到了地方上风处点火，烧透了就走。”孟珙盯着他，一字一顿，“记住，你的命是用来把这队人完整带回来的，不是用来逞勇的。得手即退，违令贪功者，斩。”
“末将明白！”刘整抱拳，刀疤随他咬牙的动作绷起。
“两个时辰，人马、火油、向导，备齐。”
“向导我已替你物色好。”
孟珙抬手。亲兵带进一个精瘦汉子，正是前日从敌营咬断绳索逃回、报过炮阵虚实的那个民夫。
“他被掳着往坳谷运过两趟粮。哪条沟能走马，哪道坡背风，都熟。”
那汉子朝众人一揖，嗓子发紧，却咬字清楚：
“小的认得路。粮垛外层蒙着生牛皮，寻常火箭扎不进。得先泼油，再用刀划开袋口，火才咬得进去。”
刘整眼睛一亮，重重点他：
“好，你便随我中军。”他转向孟珙，一桩桩请令，“末将把三千人分三队。一队正面冲他谷口守军，二队封他北口求援的道，三队专管放火，每人背两只火油罐、十支裹油火箭，得手便走，绝不停留。”
“撤回仍走江边苇荡。请水师在下游备船接应，万一马失了，人也能从江上回来。”
“准。”孟珙一字落下，又道，“你再立一道军令。三队火起为号，一队二队无论杀到何处，听见鸣镝即刻抽身。敢有贪恋首级、迟滞半步者，你可先斩后奏。”
刘整抱拳，沉声应下。那张刀疤脸上没有半分侥幸，唯有临战的肃然。
“好。”
孟珙又点一员面相清瘦、眼神却极活的将官。
“王坚。”
“末将在。”
“你带本部，在东门、北门外大张声势。多点火把，多擂战鼓，步卒来回调动，让他以为我们今夜要倾城而出、与他决一死战。他若派兵来迎，你便退回城上据守。只许造势，不许真出城。”
王坚会意，咧嘴一笑：
“末将省得。唱一出空城的戏，把他的眼睛全钉在东门。”
“怎么个唱法？”孟珙追问。
“火把扎双份。一队人举着在马道上来回走，走过去是一拨，走回来换个方向又是一拨，远远看着，便像兵源源源不断。”王坚掰着指头，“鼓分三处，错点开擂，声东击西，叫他摸不准我们到底要从哪门出。再让嗓门大的，轮番喊号子，把声势抬足。”
孟珙听完，颔首：
“便依你，越真越好。”
孟珙的目光转向孔衍：
“行之，城里交给你。今夜城外鼓号一起，百姓难免以为城破了。你带安民所的人，逐街逐巷安抚，把话讲清楚，这是我们的计，不是敌攻城。”
“再让百姓敲锣打梆、举火往来，替王坚添几分‘大军出城’的声势。人心不能乱。城里一乱，前头的戏就穿了。”
孔衍拱手：
“我省得，这便去安排。”
“清晏。”孟珙最后看向妹妹，“你上城头，居高盯着敌营动静。他若分兵回救粮营，你立刻放号箭知会刘整，让他趁乱加速、趁乱脱身；他若按兵不动，也以号箭报我。三军的眼，在你一个人身上。”
孟清晏叉手：
“是。”
分派已定，帐中却无人立刻动身。众将都望着孟珙。这位统帅沉默片刻，环视一周，声音沉了下来。
“诸位，守了五日，折了多少弟兄，你们心里都有数。这一把火，是黄州翻盘的唯一指望。火成了，他三日后的总攻，就是一句空话；火不成，我们便只能陪着这满城百姓，死在这城墙下。”
他顿了顿，字字千钧。
“今夜，只许成功。”
“只许成功！”
众将齐声应和，声浪撞在帐顶，震得积灰簌簌而落。
众将鱼贯出帐，各自奔忙，脚步声又急又稳。孟珙独留下孔衍与孟清晏。
帐帘落下，隔开了外头的喧声。他看着面前这两人，一个青衫，一个银甲，五日前他们还一个在画舫上讲学、一个在府衙里练兵，如今却都要在这一夜里，各扛一桩干系。
“城里的百姓，没经过战阵，鼓号一起，最怕的是自己先乱。”孟珙对孔衍道，“你那些话，比我的军令管用，稳住他们。”
孔衍点头：
“我明白。”
孟珙又看向妹妹，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
“看仔细，也顾着自己。”
孟清晏抿唇一笑：
“哥，昨夜那么大阵仗都回来了，今夜在自家城头，还能有什么事。”
孔衍没有这般轻松。出帐前，他先去了一趟安民所，把各坊坊正、火头、更夫都召到一处，逐条交代。
鼓号一起，坊正当众把“这是疑兵、不是城破”说上三遍，不许传谣，不许哄抢，谁家有人吓出病来，就近送医。每坊备两副铜锣，跟着城头的鼓点走，鼓响则敲，鼓歇则停，乱了节拍的，坊正担责。
他又让人把地窖里的老弱再清点一遍，孩子统一由稳婆看着，莫叫鼓声惊着。一桩桩分派停当，他才觉出掌心全是汗。
三人掀帘出帐。天已全黑，云层依旧压得低，城头的旌旗在风里舒卷，猎猎作响。
城外，蒙古连营的万家灯火铺向天边；城内，三千精骑正在南门内悄然集结，马蹄裹了布，马口衔枚，连一声响鼻都听不见。
孔衍立在阶上，望了一眼那片沉默列阵的骑兵，又望向城中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他伸手按了按怀中的拓片，转身往街巷走去。这一夜，城里的每一颗心，都得有人替他们稳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