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十名死士，寅时方回。
暗门开了一线，一个接一个的人影贴着墙根摸进来，背回二十三名被掳的百姓。其中两个已断了气，用斗篷裹着，轻轻搁在门洞的石板上。
孟清晏亲自守在门后清点，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去时五十，回来四十七，折了三个。
她在空出来的三个位置前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替死者合上未闭的眼。
最后一个摸进门来的死士，左臂叫巡哨的箭擦开一道长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人却咬着一截木棍，闷也不闷一声。
孟清晏亲自替他扎伤，撕开自己的披风勒紧伤口，低声问他还撑不撑得住。那死士吐了木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火熏黄的牙：
“救回二十三个，够本。俺这条胳膊，算白饶的。”
被救回的百姓里，有个妇人一进门便瘫软在地，怀里紧搂着个孩子。孩子连哭都不会了，只睁着一双惊惶的眼，一下一下打着冷噤。
救回的百姓立时送去安民所。西院里腾了热粥，备了伤药，妇人们围上来，拿毯子裹住那些冻得发僵的身子。
平安被稳婆牵着，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挣开稳婆的手，小步走到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面前，将自己枕边那只歪头木鸟，低头塞进他怀里。
孔衍恰好看见这一幕。他没有出声，只在廊柱后立了片刻。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这是被围前最后一个白昼，整座黄州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四座城门用条石和沙袋层层封死，只留暗门供死士出入。瓮城里伏了三排神臂弓手，墙道下堆满滚木擂石，金汁锅下的柴火不熄。
南门外江面上，孟珙的水师战船排成一线，帆影绰绰。那是黄州唯一的退路，也是粮道与援路。
城中逐户清点，百姓编入民册，老弱妇孺分批转入地窖与坚固砖屋。井口加锁，粮店归安民所统管，严禁哄抢。
街巷里看不见慌乱奔逃的人，只有一趟趟沉默的往来。
民夫把一筐筐砖石背上城墙，主妇们将炒熟的米麦装进布袋，塞给出征的男人。母亲抱着襁褓走进地窖前，总要回头望一眼自家的门，伸手把门带拢，像是待会儿还要回来生火做饭。
南门码头，水师的小船贴着江岸穿梭，将下游仓里的粮、箭矢、成坛火油源源不断卸进城里。船橹划破水面的声音，轻而笃定。
整座城像一个人，在发力之前，慢慢吸足了一口气。
辰时，讲武台下，轮换下来的士卒坐了黑压压一片。这是合围前最后一课。
孔衍没有登台，只站在人群当中。他讲得很短。
“你们当中，有人问过我，‘朝闻道，夕死可矣’，是不是早上得了道理，晚上死了也值。”他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我说，不是。这个死字，不作生死讲，作固守讲。从你认准一桩道理的那一刻起，往后无论刀山火海，都把它死死守住，一步不退，这才是那句话的意思。”
台下静得能听见风过枪缨。
“你们认准的道理是什么？”孔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是墙后头的爹娘妻儿，是安民所里那个叫平安的女娃，是昨夜拼死救回来的二十三个百姓。认准了，就守住。守住一日是一日，守住一刻是一刻。”
他顿了顿。
“三军的主帅，或许一仗便叫人夺了。可你们每个人心里那点认准的东西，谁也夺不走。这便是匹夫不可夺志。”
人群里，一个鬓角花白的老卒举起手，嗓音粗粝：
“先生，俺斗胆问一句。要是守到最后一刻，墙也塌了，人也快没了，还守个什么？”
四下一片安静，无数双眼睛望过来。这问题压在每个人心底，只是没人敢说出口。
孔衍看着那老卒，没有回避：
“守到最后一刻，你守住的，便超出这面墙了。守的是你自己心里那个‘人’字。你今日弯下脊梁退一步，往后在儿孙面前都直不起腰。”
“可你站着，哪怕站到只剩一口气，他们日后说起这一仗，会说，我的爹、我的爷，当年在黄州，没跪。”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进人心里。
“墙可以塌，人心里那根梁，不能塌。”
老卒怔了半晌，重重点头，不再言语。
没有人喊口号。士卒们一个接一个站起身，重新握紧了手边的兵器，那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陈阿狗站在人群里，把一杆长枪攥得笔直，眼里的惶然已经不见了。
讲罢，孔衍沿马道往东门走，正遇上下来巡查的孟清晏。她甲胄齐整，双刀在腰，盔缨下的脸比平日更冷，只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影，显是一夜没合眼。
“安民所的事，都安排妥了？”孔衍问。
“妥了。”她顿了顿，又补一句，“真打起来，先生待在城楼里，别上垛口。回回炮的石头不长眼。”
“你也是。”
孟清晏没料到他会回这一句，怔了怔，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抱了抱拳，转身往北门去。玄色的背影很快没入往来的人潮。
孟珙是从东门开始巡城的。他一步一步走过墙道，走过一架架床弩、一口口金汁锅、一排排枕戈而坐的士卒。
他不多话，走到哪里，只看士卒的甲系紧了没有、箭壶满不满、伤药分到没有。有个新兵紧张得连兜鍪带子都系反了，他停下，亲手替那兵重新系好，拍了拍对方的肩。
“怕么？”
那新兵涨红了脸，半晌，老实点头：
“回大帅，怕。”
“怕就对了。”孟珙道，“不怕的，是傻子。可怕还站在这儿，你就是好兵。”
他继续往前走。那句话不长翅膀，却顺着墙道一个传一个，落进许多人心里。
走到墙根火头军的挑担前，他停下，掀开木桶看了看。桶里是滚热的姜汤，浮着几片老姜，旁边一摞粗瓷碗。火头军是个矮胖厨子，见大帅看他，搓着手道：
“回大帅，小的寻思着，等真打起来，弟兄们在墙上淋了血、受了惊，下来灌一口热的，能回魂。小的别的不会，姜汤管够。”
孟珙难得露出一点笑，从桶里舀了一碗，当着众人一饮而尽，把碗倒扣回去：
“好。仗打到什么时候，你这桶汤，就热到什么时候。”
日头一寸寸爬上天中。城外的原野静得反常，连鸟雀都不见一只，仿佛连它们也嗅到了什么，早早避走了。
城上城下，几万人各就各位。整座城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张拉满了却还未松手的弓。
午时将近，孔衍立在东门城楼，再一次望向北方。
起先只是天地相接处浮起一线极淡的黄。那黄线徐徐升高、变厚，不多时，连脚下的城墙都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有什么庞然之物正贴着大地，一步步走来。
风中隐隐送来一种声音，起初以为是雷，再听，不是。那是无数马蹄、无数脚步、无数号角混在一处，从几十里外沉沉碾过来。
孟珙登上城楼，玄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他只看了一眼北方，便转过身，面对满城将士，抽出腰间长刀。
刀身出鞘，清越一声。
“来了。”
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