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福建都司的官兵到了栈桥头。为首的站得直,身后几个文吏蹲着,册子摊在膝上,一卷一卷低声核。
甲片碰着甲片,细碎地响。官兵上前行礼。
“一路辛苦。“
沈清砚点头还礼。
“多谢。“
证物先交割。封了朱漆的匣子一只一只抬上岸,供状,信鸽日期,柔远驿的口供,赵秉忠的册子,另有松浦一干人犯,分船羁押,走海路直解进京,交刑部。文吏唱一件,记一件,笔尖在册子上沙沙走。
轮到那卷盟约和殉职核验文书,陆景衍上前,和主事的低声交代了几句。文吏站起身,朝沈清砚拱了拱手。
“沈姑娘,这份是要进部里的,沿路有勘合,各站换马不换人,走得快。“
她把文书递过去,看着它落进油布封套,火漆压上,按了指印。封套上的朱印还湿着,她多看了一眼。
父亲漂在海上三年的名字,就装在这只套子里,沿着她来的路,一站一站往北去。
人犯在证物之后过。松浦叫两个兵架着,脚镣拖在石板上,一道一道响,他低着头,谁也不看。
赵秉忠走在最后。他没叫人架,自己走,铁链在腕上,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先认一认脚下的地。经过廊下,他看见了沈清砚,脚步停了半息。
两人隔着几步远。晨光从栈桥棚顶的缝里漏下来,在他灰布衫上切出一道一道亮。
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朝她低了一下头,低得很浅,又像是很深,随后被兵士押着往前走了。
那本册子不在他身上,封了漆匣,走他前头。他空着两只手,背影挤进码头的人堆,一晃,找不见了。
沈清砚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呼吸里有一口吐得很慢。她想起那碗热粥的话。粥早凉了,恩也早断了,路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偏的。她没有痛快,也没有不忍,胸口空着一块,像刚收拾完一间住了很久的屋子。
交割完,陆景衍把她领到一旁的廊下,递来另一张抄件。
“优抚的旧例,我替你查过了。永乐元年定的:殉职工匠,直系子女,家中服役满三代的,准予除籍。“
沈清砚接过那张纸。
“沈家匠籍,到你是第六代。你父亲殉职,核验文书一到,名数就够了。回京递了通政司,再走工部核名,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她低头看那张抄件。纸是普通的竹纸,字是胥吏的馆阁体,一笔一画,规规矩矩。
六代。
她没见过太爷爷,太爷爷的太爷爷更没见过。她只见过工坊供桌后头那块小牌位,一排名字,黑漆底,金字,年深日久,金字叫香火熏得发暗。每一个名字生下来就入了匠籍,学走路就学摸漆刀,一辈子绑在籍上,死了,名字再刻上下一块牌。
如今这块牌,到她这儿,能摘了。
她以为自己会高兴。指尖把那张纸捏了一会儿,捏出折痕,心里空空的,像一只刚倒空的漆桶,桶壁上还挂着残漆,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装什么。
肩头上扛了二十年的那股劲,不是说松就能松的。它顺着骨头缝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抄件折好,收进怀里。
“就是忽然不知道,除了籍,我算什么。“
陆景衍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挑夫弯着腰,扁担吱呀;卖鱼的妇人收摊,把小鱼虾拢进竹筐;几个兵丁靠在墙根补觉,枪抱在怀里。
“你是沈清砚。“
他说。
“籍是朝廷给的枷。枷摘了,人还在。“
她没言语,过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廊外,文吏还在一册一册核档。有个老书办听了一耳朵,搁下笔插话。
“姑娘,老朽办了三十年匠籍,只见过人往籍里钻求免役的,除籍放出去的,你是头一份。“
他把花镜往鼻尖上压了压。
“这文书别折了,一份递通政司,一份自己留着。往后子孙再不当匠户,凭的就是这张纸。“
沈清砚道了谢,双手接回抄件。老书办重新低头落笔,笔尖沙沙,像磨石走过漆面。她忽然想,这张薄薄的纸,分量竟比一百件漆器还沉。
周老匠和三个匠人在栈桥头等她,各自拎着包袱。四个人在琉球做了多年苦役,回了岸,布衫还是新换的,脸上的皱里还嵌着洗不净的岛上风霜。
她走过去。
“周师傅,你们四个的匠籍,我回京一并替你们申。“
周老匠抬头。
“若还想做漆,京城果园厂缺老手。凭你们的手艺,进得去。“
老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蜷着,伸不直,指节粗大,虎口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白。他试着摊开,指节咔咔响了两声,又蜷回去,再摊平。
这一回,摊住了。
“还能做。“
后面三个匠人跟着点头,动作不大,齐。一个把包袱往肩上挪了挪,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把头点得更深些。
沈清砚看着那四双手。一样的茧,一样嵌在纹路里的红漆,和她的手一个样。
“那就接着做。“
她说。
“手没废,匠籍就困不死人。“
车马备好了。两辆骡车,一辆装漆器箱笼,一辆坐人。她最后走上栈桥,往海上望了一眼。来路在海平线那头,看不见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一下,一下。长乐港的灯火在身后亮起来,一盏,两盏,连成一片。
她没回头。
陆景衍骑马跟在车旁,隔着车帘,影子落在布帘上,一颠一颠。车出长乐团城的门洞,海风一点一点弱下去,换成岸上的风,带着稻子和泥土的味。
她掀着车帘一角,看外头的田。田是绿的,水牛在犁,田埂上有光屁股的孩子追蜻蜓。这些她在书上画里见过,亲眼见,是头一回。
车行三十里,在一处驿铺打尖。周老匠蹲在墙根啃炊饼,看铺里的木匠修车轮,看了两眼就放下饼过去搭手,两人一个扶轴一个削楔,三两下弄妥。木匠要谢他,他摆摆手,回来接着啃,饼渣落在胡子上,也不掸。
沈清砚在一旁看着。手上有手艺的人,走到哪儿都站得住。这话她信了。
夜里宿在船上,运河的水和海不一样,软,慢,拍船的声音一下是一下。她把那张除籍的抄件压在砚盒底下,手按了按,才吹灯。
车轮向北,风帆也向北。
南京在北边。京城,也在北边。
她摸了摸怀里的漆兔,底座朝南,隔着千里水路,正对着琉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