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阿吉找来了。
他蹲在石缝外面，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凉薯汤，汤面浮着几片干海带。海带边角还粘着细碎的盐粒没化开。他把碗搁在石缝口，蹲下来侧过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压低嗓子。
石缝里挤着五个人。沈清砚、陆景衍、周老匠和另外三个匠人。尚忠缩在最里面，靠着石壁睡着了，漆兔搁在肚子上，一起一伏。
石缝很窄，五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周老匠的呼吸带着痰音，呼噜呼噜的，像风箱漏了气。另外两个匠人背靠背坐着，一个在打瞌睡，另一个睁着眼盯着石缝口，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一只蹲在檐下的猫。第三个是最年轻的那个，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搓了一夜，衣角已经搓出了毛边。
“松浦让人搬了一桶漆进后工坊。“
沈清砚靠着石壁，膝盖上搁着磨石。磨石表面被她磨过，泛一层细润的光。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
阿吉把汤碗又往前推了半寸。
“生漆，桐油，还有一包干粉。他让两个浪人搅了一下午。“
“搅成什么样了？“
阿吉想了想。
“那桶漆颜色偏暗，不像你调的那种。他们加了三遍桐油，越搅越稀，流得到处都是。有人拿木片试了一下，挂不住。“
他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气里一划拉。
“漆里加过东西？“
“好像有石灰。我听一个浪人骂了一句，说这漆咬不住，得掺灰。然后他往桶里倒了一捧灰白色的。搅完之后漆干了，表面起了一层白霜。“
沈清砚的眼睛低垂着，看着碗里剩的汤。拇指搭在碗沿上。碗沿有一道缺口，硌着指腹，涩的。
“那桶漆，髹在什么东西上了？“
“一块木板。桐木的，没上底漆。髹了三道，晾在后山石台上。“
“晾了多久？“
“一天。“
沈清砚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汤喝完。碗底只剩下几片泡发的海带碎屑。她把碗搁回原处，抬起头。
“他们还会加第四道漆。你留神看。第四道干了之后，木板面上会有细密的裂纹，从边缘往中间走，像冬天的河面。“
她的手在膝盖上摊平，指腹压着衣褶。
“你看到裂纹了，来告诉我。“
阿吉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刹住，侧过身。
“陆大人让我带句话。福州那边，查到了。证据链封了漆匣，押在船上。“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比来时更快，蹭蹭蹭地踩着碎石远去了。
沈清砚还靠着石壁坐着。日光从石缝口斜进来，在她膝头照出一小片亮。
周老匠从石缝深处挪过来。他的腿在牢里蹲了三年，关节僵了，每动一下膝盖都咔咔响。他挪到她旁边，靠着石壁坐下，喘了两口气。
“沈姑娘。“
“嗯。“
“我们四个，拖累你了。“
沈清砚侧过头看他。老人的脸在暗处看不清，只有眼睛是亮的，浑浊的黄里透着一点光。
“你们藏了三年经书，没拖累我。“
周老匠没说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蜷曲的手指在衣料上蹭了蹭，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爹要是看见你这样，该心疼了。“
沈清砚没有接话。她伸手进怀里摸到那方砚盒，盒面的梅花纹一朵一朵排着。指甲沿着纹路走了一圈。第一朵。第二朵。走到第二十一朵。停了。
尚忠醒了，从石缝深处蹭过来，蹲在她旁边。漆兔抱在怀里，耳朵上沾了一小片灰，没擦。
“姐姐，那桶漆坏了，是不是松浦就要倒霉了？“
沈清砚侧过头。
“他倒霉了，你高兴？“
“嗯。“尚忠点了一下头，“他让你蹲黑牢，还让人打周师傅的手。“
他停了一下，把漆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停住了。
“我以后调漆的时候，一定不加石灰。“
沈清砚没有接话。石缝外面传来倭寇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后工坊的火烧了半夜，松浦的人正在清理。空气里还飘着焦糊味，混着海水的咸，一阵浓一阵淡。
“姐姐。“尚忠又开口。
“嗯。“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沈清砚看着石缝口那道斜光。光里有灰尘在浮，细的，被日头一照，泛着一层金。
“快了。“
她说。
陆景衍从石缝另一侧挪过来。他的肩伤还没好全，动作有些僵，但眼神是清醒的。他在她旁边坐下，背靠着石壁，目光落在石缝口那道光上。
“阿吉说陈威的船明天午后到。“
“我听见了。“
“后天退潮，水道能走。“
“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两个人并排坐着，听着石缝外面的声响。倭寇的脚步声远了，换成了风声和浪声。周老匠和另外三个匠人挤在最里面，呼吸渐渐匀了，又睡着了。
尚忠靠在她胳膊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瞌睡。沈清砚没有动，让他靠着。她的手搭在膝头，指尖碰着腰间的铁钎。铁钎的棱角硌着指腹，凉的，实的。
“假漆的事，你有几成把握？“陆景衍忽然问。
“十成。“
“这么肯定？“
“琉球的潮，南京没有。“她说，“梅雨季闷，漆面发黏，是回潮。琉球靠海，盐雾渗进漆胎，三个月必裂。我给松浦的那份民用抄本，底漆少了一道灰胎，省了最要紧的工序。他的人照方抓药，漆挂不住，加石灰更是火上浇油。“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漆料单子。陆景衍侧头看了她一眼。火光从石缝口漏进来，照着她的侧脸，下颌的线条绷着，和她磨漆时一模一样。
“你爹教你的？“
“他教我调漆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顿了顿，“好漆匠不怕漆裂，怕的是不知道它为什么裂。“
陆景衍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三根搓好的细绳，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收回去。
石缝外面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喊什么，声音隔着石壁传进来，闷闷的，听不真切。沈清砚侧耳听了一会儿，辨认出是日语的骂声，大概是后工坊的废墟清理出了岔子。骂声持续了几息，然后是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摔在石头上碎了。
“松浦急了。“陆景衍说。
“他该急。“沈清砚说，“漆库烧了，假漆又裂了，他交不出东西。“
“交不出东西会怎样？“
“他的藩主会换一个能交出东西的人。“
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还留着磨石的粗糙触感，和调漆时的滑腻完全不同。她把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周老匠在睡梦中咳了一声，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沈清砚听不清，大概是梦话。老人蜷曲的手指在睡梦中还在动，一下一下地搓着，像在揉一团看不见的漆灰。
她看着那双动了一辈子的手，没有说话。石缝外面的浪声又起来了，一阵一阵，拍在崖壁上，闷闷的。
她把目光从石缝口收回来，靠回石壁上。手垂在膝侧，指腹蹭过粗粝的石面。石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