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浦把那封信拍在石案上。
案面上的油灯跳了一下，信纸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伸手去压，站在石案后面，低头看着那封信。信纸被他拍得皱了一角，墨字在油灯下泛着暗润的光。
“探花郎。“
陆景衍坐在石案对面。手里还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垂了一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圈，他没有去擦。
“你写的那些诗，藩主读懂了。“
陆景衍把笔搁回砚台边。他把纸页从案面上拿起来，折了两折，搁在手边。折纸的动作很慢，指节绷着，纸页在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息，才松开。笔杆上沾着他的指汗，暗的，在油灯下泛着一层润光。他用拇指把纸角压平，折痕压得很实，指甲沿着折痕走了一遍，纸面上留下一道发白的印子。
“哪一首？“
“三首。“松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满纸珠玑君不识，错将鱼目作明珠'。藩主问我，谁是鱼目。“
陆景衍没有抬头。
“诗是写景的。崖山月色，东海孤舟，藩主想多了。“
“想多了？“松浦绕到石案这一侧，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郑思肖的'宁可枝头抱香死'，藩主的汉学侍讲讲了半个时辰。“
他在陆景衍面前站定，隔着不到一臂。案上的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个压在另一个上面。
“你拿讥讽骂人的东西去换银子，把我当傻子耍了。“
陆景衍抬起头。暗光里他的脸半明半暗，下巴上有一道旧痂，是前几天被提审时磕的。他的手指搁在案面上，平摊着，没有攥紧。
松浦的声音不高。
“我说过，你耍我，我就杀人。“
他转身。和服下摆扫过石案边缘，那只歪了的茶杯被带了一下，滚到地上。碎了。碎瓷片溅开来，一片弹到陆景衍的鞋面上，滑下去，落在石地上，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明日午时。崖口。先斩那四个老漆匠。“
松浦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然后斩你。让那姓沈的姑娘看着。“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远了。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陆景衍坐着没动。过了几息，他弯腰把鞋面上那片碎瓷捡起来，搁在案角。碎瓷边缘锋利，他的指腹被划了一道，渗出一点血。他没有擦，把碎瓷片搁正了，搁在案角靠墙的位置。然后靠着石壁，闭了一下眼。
四个老漆匠。周老匠的手已经蜷了，连纸片都抓不稳。明天午时，那双手就要和脑袋分家了。他在心里把崖口的地形过了一遍。哨塔两个，滚石台三个，主洞口到崖口约五十步，两侧是矮竹丛。陈威的人如果从北面水道摸上来，最迟明天巳时能到后工坊。
时间够不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午时之前，必须让松浦的刀落不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的旧茧被笔杆磨得发红，掌心那道被碎瓷划开的口子已经凝了血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咔咔响了两声。握刀的手，三天没握刀了。明天，得握一次。
再睁开的时候，沈清砚站在牢房门口。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她站在那里，手腕上的铁链垂着，链子末端在暗光里晃动。她的目光从案角那片碎瓷移到陆景衍的手指上。那道划痕渗出来的血已经凝了，在指腹上成了一道细线。
“听见了？“
陆景衍问。
“听见了。“
沈清砚走进来。她在石案另一侧坐下，和他隔着一张案面。她把漆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案上，刀柄朝他的方向推了推。紫檀刀柄在暗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刀柄上那道浅痕还在，被油灯照着，泛着一线暗白。
“你拿着。“
陆景衍低头看着那柄漆刀。刀柄上有一道浅痕，是沈清砚八岁那年蹭的。沈仲山没修，说留着也好，有记性。她的手指停在刀柄旁边，没有收回去。
“这是你爹的。“
“你拿着它。明日午时你站我旁边。“
陆景衍伸手握住刀柄。他的指腹上有血，沾在紫檀木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把漆刀搁在膝盖上，刀柄朝外。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漆刀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搁回案面上，推回她面前。刀柄朝她。
“你拿着。明天我在你旁边。“
沈清砚看着那柄漆刀。刀柄上的血迹还没干，是他的。她伸手把刀接过来，用拇指抹了一下刀柄上的血。抹不掉。已经渗进木纹里了。她把漆刀别回腰间。
“好。“
她没有问他有什么打算。他也没有说。两个人之间不需要把每一句话都说透，像漆刀落在胎骨上，一刀是一刀，多余的都是废笔。
洞外传来号角声，短促的，像是夜间的巡哨。声音从崖口灌进来，贴着石壁走了一圈，散了。案角那片碎瓷还搁着，边缘上沾了一小粒灰尘。沈清砚伸手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瓷片在案面上发出极细的一声响，被号角的余音盖住了。
“周师傅他们呢？“她问。
“关在另一边。门口有两个倭寇守着。“
“尚忠呢？“
“和他们在一起。“
沈清砚点了点头。手搭在腰间漆刀的刀柄上，刀柄朝外，和父亲当年别在腰间的方向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刀柄上那道浅痕。八岁那年蹭的，父亲没修。现在刀柄上又多了一道新痕，是陆景衍的拇指指甲压出来的。两道痕并排着，一深一浅，像两个人在同一把刀上留了记号。
“明日午时之前。“
她说。
“还有一夜。“
陆景衍靠着石壁，看着洞口的方向。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晃了一下，是有人经过。光影移过去，洞口又暗了。
“还有一夜。“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沈清砚。她坐在石案对面，手搭在腰间那柄漆刀的刀柄上。那柄刀现在在她腰间，刀柄朝外，和她父亲当年别在腰间的方向一样。他把目光收回来，也靠着石壁，看着洞口的方向。
洞口的火把光在石壁上晃，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远处呼吸。
她坐回石壁边。漆刀搁在膝头。明日午时。还有一夜。洞里暗下来了。只剩洞口那一点火光，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
陆景衍靠着石壁，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停了。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三根搓好的细绳，搁在案面上，一根一根理顺。绳头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打了个活结。
沈清砚看着他打结，没有问。他打结的手法和调漆一样，转两圈，压一下，转两圈，压一下。她认识这个结，是水手结，越挣越紧。
“睡一会儿。“他说。
“你呢？“
“我守着。“
她没有再劝。靠着石壁，把漆刀横在膝头，闭上眼。洞外的浪声一阵一阵，隔着石壁传上来，闷闷的。她听着那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慢慢匀了。
陆景衍坐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手里的绳子还在搓，一下，一下，和浪声一个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