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夜里,消息到了。
阿吉送粥的时候,粥碗底下压了一片竹叶。碗沿磕在石地上,一声轻响。沈清砚等脚步声远了,摸黑把竹叶拿起来。翻到背面。炭灰画的线,几道,歪歪扭扭。标了个方向,旁边一个字:林。
竹叶在她的指腹间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炭粉沾在指腹上,黑的。
她把竹叶捏碎。炭灰渗进墙角的泥地里,看不见了。
第二天中午,倭寇带她去后山。龟子崖后面有一片矮竹林。松浦偶尔让人把她带到那里,让她蹲在空地上待一两个时辰。不算恩惠。囚犯需要日头,不然会死。死了就没用了。
两个倭寇押着她穿过主洞后门,走了一段碎石子路。竹叶越来越密。头顶的天被遮得只剩碎片。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白晃晃的,碎了一地。碎石子在脚下响,一下接一下,被竹叶的沙沙声盖住了。
空地不大。四面围着竹子。竹根从泥里拱出来,盘着,交错着。踩上去硌脚。她蹲在空地边缘,手垂在膝盖上。一个倭寇靠着竹子打哈欠。另一个蹲在远处剥橘子。橘子皮扔在地上,在日光里卷了边。橘子的甜味在空气里散着,淡淡的,被海风一吹,散了。
沈清砚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空地中央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被翻动过又填平了。日头晒了几轮,表面结了薄薄一层干壳。泥土上面立着一块木牌。杉木的,发黑,边角被虫蛀得起了毛。上面有字,炭笔写的,褪了大半。
她看过去。
大明漆匠沈仲之墓。
竹叶在头顶响起来。沙沙的,密密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厚书。沈清砚看着那块木牌。看了一会儿。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上前。她蹲在原地,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是直的,没有蜷,没有攥。指甲缝里嵌着灰,昨天沾的。
木牌是杉木的,边角被虫蛀了,字迹褪了大半,但“沈仲“两个字还认得出来。写这字的人不懂书法,笔画稚拙,“仲“字的单人旁写得太长,像一根撑着的竹竿。但一笔一画都刻得认真,刻完之后用炭笔填了,又被雨水冲淡了。
是琉球人刻的。大概是阿吉,或者哪个受过父亲恩惠的渔民。他们不知道父亲的全名,只知道他姓沈,行仲,就刻了“沈仲“。字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刻得深,像是怕被雨水冲掉。
打哈欠的倭寇换了个姿势。剥橘子的倭寇吃了一瓣,橘子汁溅到衣襟上。他低头看了看。没擦。又吃了一瓣。
沈清砚站起来。她没有往木牌走,先走了两步,蹲下身。伸手把木牌旁边缠着的一根藤蔓攥住了。老藤,拇指粗,缠在木牌底部,勒出一道深痕。她用力扯了一下,没断。
她从腰间抽出父亲的漆刀,刀背朝外,对准藤蔓凿下去。一下。藤蔓裂了一道口子,没断。第二下,力道更大,虎口震得麻了。第三下。藤蔓断了,连着干枯的叶子和泥块一起落下来。
她没有停。又攥住第二根。凿。三下。第三根。第四根。手背被老藤的倒刺刮了一道,渗出血珠。她没有停。
凿到第五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喘不上气。胸口起伏着,嘴里灌进一口带着竹叶苦涩的空气,咽下去,又灌进来一口。她的手背被老藤的倒刺刮了三道,血珠渗出来,混着藤蔓的汁液,绿里透红。她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手背,蹭掉血珠和汁液,又攥住第六根藤蔓。
藤蔓清完了。她把漆刀收回去,重新插进腰间。然后伸出两只手,扶住木牌。牌子是歪的,她用掌心压住底部,往里推了推。拍了两下旁边的土,压实了。
她蹲在那里,两只手还搁在木牌边缘。风从竹叶间穿过来,吹在她背上,凉的。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挪了一小段距离。
手从木牌边缘移到木牌正面。手指慢慢划过那几个字。划到仲字的时候,停住了。最后一笔,收尾微微往上挑。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那个微微上挑的弧度。和纸片上的一样。和漆器底部的落款一样。和她从小看到大的一样。
她蹲在木牌前。日头又挪了一寸。
坟包不大,比寻常琉球人的坟小一圈,大概是匆匆堆的。土面上长了一层细草,被海风吹得贴地伏着。坟前没有供品,只有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底积了雨水,泡着几片竹叶。碗沿有一道裂纹,从口沿裂到碗底,被人用漆粘过。漆是劣漆,颜色发暗,但粘得仔细,裂纹两侧对得严丝合缝。
金缮。琉球人学会了父亲教的法子,用在了一只碗上。
她伸手把那只碗端起来,倒掉积水,搁回原处。碗摆正了,缺口朝东。
父亲下葬的时候她不在。南京的规矩,客死异乡的人,衣冠冢朝南。琉球人不懂这些,把坟头朝了东,朝着海的方向。也好。父亲是从海上来的,朝着海,不算错。
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背都有被藤蔓勒出的红痕,深浅不一。虎口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是刚才凿藤蔓时震开的。渗了一点血,已经干了。
她重新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方砚盒,翻到底部。指甲沿着漆魂不灭四个字的间隙划了一下。咔哒。夹层弹开。里面一小块麻纸,叠得方正。展开。
炭笔。是上船前准备的。沾了一点口水,在木牌背面空白的木面上慢慢写下几个字:临行前夜,大明漆匠沈仲山绝笔于此。
没有写具体年份。她低头看着那行字。炭笔的字不够深,木头的纹理把炭粉吃进去了。日头又挪了一寸。
她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好的麻布。把木牌正面和背面都擦了一遍。灰被擦掉了。字迹更清楚了。
打哈欠的倭寇不打哈欠了,朝她喊了一声。时间到了。
沈清砚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住了。侧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块木牌。日头从竹叶缝隙间落下来,落在木牌上。那几行字在光里清晰了一瞬。竹影一晃,又暗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
回牢房的路上,她走得不快。脚踩在碎石子路上,每一步都踩实了。地上的碎石子被踩得往下滚,滚到坡底就听不见了。
牢房门重新锁上。暗处传来陆景衍的声音。只三个字。
“找到了?“
“嗯。“
没有再说别的。她靠着石壁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上有泥,有藤蔓的汁液,还有虎口那道裂口渗出的血痕,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她没有去擦。
洞外竹叶还在响。贴着石壁传进来,声音变钝了,像隔了一层布。
她靠着石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道裂口,渗出的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嵌在皮肤纹理里,和漆色有点像。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
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