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宿舍里。
冰泉盘坐在床上,双手搭在膝头。
四面八方有细密的魔力元素光点向她汇聚。
像无数条透明的丝线被什么牵引着,一缕一缕没入她的肩、背、手臂,呼吸很稳,每一次吐息之间,周围的魔力元素就跟着微微震动一下。
【火星引力,效果不错,再给我半个月,应该能摸到二十七级的门槛。】
空气里的光点还在往她身上涌,忽然,门板响了三下。
“咚、咚、咚。”
冰泉睁开眼,呼出一口气,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一闪一闪地灭了,她下了床,推开宿舍门。
小满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空箱子,箱子边缘卡在她下巴下面,露出一双眼睛。
“主公,我来运魔器了。”
这是第三次了。
冰泉侧身让她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小满熟练地蹲下去,打开木箱,一件一件数里面的魔器。
动作比第一次利索多了,不再需要冰泉在旁边盯着,也知道哪些放箱子、哪些留在桌上。
冰泉看了她一会儿,视线停在她脸上。
小满的脸色比半个月前好了太多,皮肤不再是蜡黄色,透出一点白里泛红的底色,头发也亮了些。
小满的头上别着一枚蝴蝶发卡,翠绿色的透明晶石雕成,阳光照上去,会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绿斑。
冰泉走近两步,小满还在低头数箱子里的东西。
冰泉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枚发卡。
小满抬起头,愣了一下。
“新买的?”
“嗯!”小满下意识摸了摸发卡,嘴角翘起来,“几天前在街口那家杂货铺看到的,老板说这个不贵,我算了一下,扣掉饭钱和日常花销,钱包还余了几百枚金币,就买了。”
冰泉的手从发卡上滑下来,落在小满的脸颊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颧骨。
【之前这里都是骨头,现在肉乎乎的。】
“之前一直啃馒头,营养不良,脸色蜡黄。”冰泉收回手,语气很平,“现在正常吃饭,多休息,少打零工,好看多了。”
小满的脸红了,低头去看箱子,耳朵尖也红。
冰泉靠在桌沿上,看着小满继续点数,她又看了一眼那枚发卡。
【发卡也好看,漂亮捏。】
冰泉没说出口,嘴角动了一下。
小满数完箱子里的魔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抱着箱子转过身,欲言又止。
“怎么了?”
小满张了张嘴,又合上,低头看了一眼箱子边沿,手指在木板上磨了两下。
“主公……我能换个称呼吗?”
冰泉偏了一下头。“主公怎么了?”
“我不知道主公是什么意思。”小满的声音小了下去,“第一次听的时候就觉得陌生,像书里的词,不像叫人的,每次喊出来,我都觉得自己在演舞台剧。”
她抬起头,眼睛看着冰泉,有些犹豫。
“您对我很好,帮我找活干,给我钱,还给我戒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主公这个词,太生分了。”
冰泉没有立刻说话。
小满把箱子放在脚边,双手在身前绞了一下。“我想换一个……更贴切的。”
“什么?”冰泉疑惑。
“我从小没有爸爸妈妈。”小满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您很温柔,给我饭吃,给我事做,告诉我一个人能否胜任工作并不由能力决定,问我的脸色好不好,您摸我的脸,说我现在长好了。”
她停了一下。
“像妈妈一样......温柔,宠溺。”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冰泉怔住了。
她看着小满,小满仰着头,眼睛很亮,期待和紧张搅在一起,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去的小动物。
冰泉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岁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指甲盖圆圆的、晶莹剔透,手腕白皙稚嫩。
【我?当妈妈。】
冰泉犹豫了。
沉默持续了几息。
小满等了等,没等到回答,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嘴角往下弯了一点,又赶紧抿住,她低下头,抱紧怀里的箱子,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冰泉抬起头,看到小满低着脑袋,肩膀微微往里收,手指攥着箱子边沿,指节发白。
小满在收回去,她习惯了收回去,身躯微微退缩。
冰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酸酸的,难以言喻的不忍心。
“行。”她说。
小满猛地抬起头,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不敢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
“真的?”
“真的。”
小满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颧骨上那点红晕铺开来,整个人都亮了一截,她蹲下去抱起箱子,走出门,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下个星期见!”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清清楚楚。
冰泉站在门口,看着小满抱着箱子跑下楼梯,翠绿色的发卡在走廊尽头闪了一下,消失了。
她关上门,走回床边,坐下来。
安静了几息。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墙里飘出来,靠在窗台上,单手托腮。
月光穿过贝蒂的身体,在窗台上落下一片淡淡的银色。
“妈妈?”贝蒂的嘴角弯了一下,“小小的,软软的冰泉,要当妈妈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很响,肩膀一抖一抖的,半透明的轮廓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冰泉翻开《附魔常用画法》百科手册,没理她。
“你才十岁。”贝蒂笑够了,飘近了一点,低头看冰泉的脸,“她十岁,你俩站一块,像姐妹不像母女。”
“我前世四十了。”冰泉辩解道。
“前世的事,谁记得。”贝蒂摆了摆手,“你现在的身体,十岁出头模样,十岁的小姑娘,被人喊妈妈,哈哈哈哈——”
贝蒂又笑起来了。
冰泉翻了一页书。
贝蒂的笑声慢慢落下去,她飘到冰泉正前方,弯下腰,从下往上看冰泉的脸。
“不过,你刚才犹豫了。”
冰泉翻书的手停了一瞬,冰泉没说话,把书翻到下一页。
贝蒂飘回窗台,坐了下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在窗台上落下一片淡淡的银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