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谢了的时候,真德秀走了。
走前两日,孔衍守在榻前。老人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清醒时便让他念经筵的讲稿,念一段,评一段,评到吃力处,摆手歇一歇,又让接着念。
“行之。”
最后一回清醒,真德秀反握住孔衍的手,声音细若游丝。
“老夫这一辈子,跟朱子的注跟了大半辈子。临到老,听你讲‘朝闻道夕死’的‘死’是固守,讲‘人能弘道’,才知道书还能这样读。”
“先生。”
“经筵那方御屏后面,坐着的是天下,不是官家一个人。”老人喘了喘。
“你替老夫,多讲一句真话。讲一句,是一句。”
孔衍重重点头。老人这才松了手,浑浊的眼里有了点笑意。
他走得安详。夜里在榻上翻了半卷《大学衍义》的初稿,笔搁在砚边,人靠着引枕,像睡着了。遗表递上去,理宗辍朝一日,追赠光禄大夫,谥号文忠。
吊唁那日,孔衍在灵前跪了很久。
灵堂里挂着老人的遗像,眉目清癯。孔衍想起大庆殿上那三问,想起选德殿外那一树海棠,想起老人枯瘦滚烫的手。
他没掉泪,只把自己在经筵上讲的第一篇讲章,工工整整抄了一份,焚在炉里。
纸灰打着旋升上去,散了。
出殡之后,朝廷又下了一道诏书,追赠真德秀为资政殿学士,恩荫其子孙一人。诏书到日,朝中清流纷纷在殿上力陈真德秀一生守正,其学其行,不愧“文忠”二字。
孔衍在临安待了些时日,把经筵的讲章一一理过,便告了旬日假,回剡溪上坟。
孟清晏跟着去了。韩五不放心,挑了四个亲兵,远远缀着。
剡溪的山还是旧模样。溪水碧绿,竹影婆娑,山道上的青苔让春雨润得发亮。父亲的坟在半山腰,坟头那株柏树,当年他离家时才一人高,如今已有合抱粗,亭亭如盖。
孔衍在坟前站了许久,才放下祭品,蹲身拔草。
草根扎得深,他拔得很慢,一棵一棵,连石缝里的也不放过。孟清晏把马拴在树下,挽起袖子来帮忙,两人谁都没说话,只听见草叶断裂的轻响,和山涧的水声。
拔完草,孔衍取出一壶酒,两只杯,一杯酹在碑前,一杯自己端着。
“爹,儿子来看您了。”
他声音很平,像在和活人说话。
“史弥远死了。害您的人,丁大全罢官贬出了临安,其余的,罢的罢,贬的贬。您的冤,朝廷给您昭雪了,还追赠了迪功郎。这是告身的抄本,儿子给您带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文书,就着烛火点燃,一页一页,放在碑前。火苗舔着纸边,把他的影子投在青黑的墓碑上,一晃一晃。
“儿子如今在经筵,给官家讲书。您当年讲的那些,儿子接着讲。您没讲完的,儿子替您讲。”
他又取出那枚三寸铁钉,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用一方青布包了,埋在柏树根部的土里。
“这东西,陪了儿子这些日子,如今还给您。入土为安。”
他用袖口擦了擦碑面,声音放得更轻。
“爹,大庆殿上,儿子用了您改的那句‘朝闻道夕死’。满朝朱紫,头一回听人说,这‘死’字作固守讲。儿子没给您丢人。您没讲完的,儿子接着讲;您没走完的,儿子接着走。”
山风过处,柏叶沙沙,像是应答。
孟清晏立在几步外,望着他的背影。山风掀动他的青衫,他跪在坟前,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却比方才似乎塌下去一分。她别过脸,仰头去看柏树梢,树梢漏下的天光晃了她的眼。
孔衍把那杯酒饮尽,在坟前盘膝坐下,像幼时坐在父亲膝下听书那样。
“爹,儿子再给您念一段书。”
他展开一卷《论语》,翻到《里仁》,低声念。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书声在山谷里荡,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飞过柏梢。
念完了,他坐了很久,才起身,把碑上的浮尘用袖子细细拭净,又对着墓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下山时,日头偏西。两人牵着牲口沿溪慢慢走,孟清晏落后半步,忽然开口。
“先生,仇报了,往后做什么?”
孔衍停下脚步,望着溪水。溪水撞在卵石上,碎成一溪的碎金。
“仇是私,道是公。”他说。
“私仇有尽头,公道没有。真公临走前叮嘱过我,落到殿上的,只能是公义。”
他重新迈步。
“蔡州一仗,雪了靖康一半的耻。汴京、洛阳、应天,三京还没全回来,河南的百姓还在等着。往后做的,是这件事。”
孟清晏牵着马,踩着溪石过涧,又问。
“先生,若孔伯父还在,会让先生先做哪一桩?”
孔衍想了想。
“先教百姓认得自己是谁。”他望着溪水尽头。
“故土丢了,打回来便是。人心若先认了命,觉得自己活该做亡国的人,那才是真丢了。我爹当年在太学,讲的就是这个。”
“所以先生在蔡州给降卒讲学,在汴京杏坛讲学。”
“嗯。一城一地,拿刀拿回来;人心,得拿书、拿日子,一点一点拿回来。”
孟清晏点点头,没再多问。马蹄踏在溪石上,清脆地响,一声接一声,往山下去。
剡溪山间住了七日。白日上坟、抄经、会几位族老,夜里就着松灯整理经筵讲章。第八日清晨,两人沿旧路出山,回转临安。
假满回临安,气氛已变了。
孔衍刚进城,就见街市上人心浮动,茶肆里都在议论。驿站的快马一匹接一匹往北门去,泥封的军筒在驿卒背上颠簸。孟府门前,来拜会的将官络绎不绝。
当夜,孟珙的密信到了,由京湖八百里加急转来。信不长,孔衍就着灯看,眉头渐渐锁起。
蒙古那边,蔡州分金之后,并未如约退兵北返,反而在黄河一线遍置游骑,掘了黄河旧堤,把汴京以东泡成泽国。宋军所占州县,百里无人,粮道寸断。
张荣自汴京递来的军报更急——城中存粮,只够两月。
孔衍把信在烛火上引燃,看着火舌吞过最后一个字,灰烬落在铜盘里,蜷成一团。
孟清晏端了宵夜来,见他对着空铜盘出神。
“先生?”
孔衍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划出几道线。
“蒙古决了黄河旧堤。汴京以东,泡成了泽国。张荣的军报说,城中存粮,只够两月。”
他顿了顿,把那几道水痕一道道抹去。
“他们这是要把河南变成一块空地,等咱们自己走进去,再合围。”
“朝堂上不是喊着收复三京么?”
“喊得最响的,没去过蔡州。”
孔衍擦尽桌上最后一道水痕,起身走到窗前。暮色里,驿站的快马又驰过一匹,泥封的军筒在驿卒背上颠着,蹄声一直往北去了,急,密,不肯停。
孟清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街尽头只剩一片扬起的尘。
蹄声远了,尘也慢慢落了。窗纸上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一点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