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弥远的丧事办得冷清。
这位相爷当国二十六年,门生故吏半天下,灵棚搭起来,前来吊唁的却小猫三两只。昔年踏破门槛的人,如今绕着相府的巷口走,生怕沾上半点干系。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临安城的风向,变得比三月的天还快。
理宗亲政,改元端平,史称“端平更化”。
郑清之拜了右相,总领朝政;真德秀入值经筵;张懋升了殿中侍御史。
一道道诏书从宫中发出,史党名录上的人,罢的罢,贬的贬,台谏、铨曹、殿前司,二十余年织成的那张网,被一刀一刀剪开。
丁大全是在临安府的签押房里拿住的。
禁军上门时,他正忙着烧书信,纸灰扬了半屋。三司会审,他起初还咬牙攀扯,等那枚三寸铁钉、当年的结案卷宗、还有他座师签押的旧档一件件摆上堂,人便瘫了。
钉杀孔昭同窗、逼逐孔昭一案,他虽非主谋,却参与毁证;二十年后又参与追查焚舍,封馆刑讯、私调死士,桩桩有据。
定罪那日,念其曾为台谏、又攀扯出不少史党隐秘,免了死罪,夺尽一切差遣告身,罢官贬出临安,交地方看管。
逐出临安那日出钱塘门,正赶上陈敬之出狱。一辆雇来的青布小车,与接人的马车在城门洞打了个照面。
丁大全蓬头垢面,一身灰扑扑的旧衫,隔着车帘看见那青衫青年被人搀扶着站在门洞下,背上的伤刚结痂,人瘦脱了形,眼神却亮。
陈敬之也看见了他,没有骂,也没有笑,只平静地移开目光,像看见一块路边的烂泥。
丁大全反倒先受不住,把头埋了下去。
钱塘门外早围了不少百姓,都是这些年吃过他苦头的。车子一动,烂菜叶、臭鸡蛋雨点似的砸上去,没人喊口号,只一片压着嗓子的骂。
一个白发老妪挤到车前,把一块黑牌摔在地上,牌上是她儿子的名字,三年前让丁大全诬了盗贼,瘐死狱中。
“青天大老爷们睁眼了,你也有今天。”
老妪没哭,只反复念这一句。小车辘辘出城,往南投亲去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灰溜溜出京的人,多年之后,还会借着新的风浪,再回到这座临安城。
贾似道的处置,拖了半月。
他到底是贾贵妃的亲弟弟,又有那张提前示警的纸条为证。郑清之在御前说得公道:此人奔走史门,操守有亏,然临事反正,示警有功。
最后落了个降两级、外放去管一处道观闲职的处分,保全了性命。
离京前,他递了张帖子,说要拜别阐道先生。
孔衍在学馆新修的堂上见了他。贾似道一身青布素服,玉扳指也不戴了,进门先行大礼,姿态低到尘埃里。
“先生,学生年轻糊涂,错投门路,今日特来领骂。”
孔衍请他坐,给他斟了茶。
“贾大人不必如此。殿上那张纸条,救了我,也救了清晏,这杯茶,我当谢你。”
贾似道双手捧茶,眼眶微红。
“学生那日在相府廊下,听史弥远说要刨先生的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学生读圣贤书,也知道是非。先生在大庆殿上说,头砍得完,人心砍不完,学生回去把这句话写在了墙上。”
他说得恳切,告辞时又长揖,倒退着出了院门。
陈敬之从后堂出来,皱眉道:
“先生,这人的话,学生总觉得哪里不对。”
孔衍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没喝。
“他说他读圣贤书。”孔衍淡淡道。
“可他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史弥远错在何处,只说自己‘错投门路’。敬之,这种人不恨坏事,只恨站错队。”
“那先生还见他?”
“堵不如疏。”孔衍搁下茶盏。
“他今年二十三,官家春秋正富,贵妃又正得宠。这种人,迟早还会回临安。与其做个不知底细的对头,不如做个彼此知底的熟人。”
陈敬之怔了怔,把这话低头记下。
学馆的朱红封条揭了,门匾重新雕过一块,仍是“阙里”二字,是真德秀抱病亲笔。
重开那日,候潮门的青石板巷又挤得水泄不通。太学生、举子、军汉、百姓,连汴京归来养伤的韩五都让人搀着来了。
街坊凑钱打了块新匾,王婆牵头,几个老汉抬着,红绸一揭,仍是“阙里”二字,墨色淋漓。
孔衍没讲大道理,只把陈敬之扶到堂上坐下,当着上千人的面,替弟子把一件新青衫披在肩上。
“这馆,是你们守住的。”
陈敬之背伤未愈,受这一礼,眼圈通红,满堂人也跟着红了眼。巷口那两个曾盯梢的闲汉早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捧着孩子来拜师的妇人,挤在人堆后头,探头探脑。
数日后,宫中传旨,召孔衍入对。
选德殿里,理宗屏退左右,只留了两个内侍。他比大庆殿那日显得亲和,赐了座,又赐茶,君臣对坐。
“朕读了你父亲当年那篇弹章。”理宗开门见山。
“写得好。朕这个皇位,是史弥远扶上来的,可朕这个皇帝,不能永远做他手里的印。孔昭与他那同窗,皆是忠臣义士。朕已下旨,为那惨死的书生追赠录后,为孔昭昭雪沉冤、追赠迪功郎,优恤后人。你,是忠臣之子。”
孔衍起身谢恩。
理宗虚扶了一把,看着他。
“大庆殿上那三问三答,朕回去想了好几日。朕身边,会写文章的多,有骨头的少。朕想留你在经筵,授你崇政殿说书,日日给朕讲一段《论语》,也给朕讲讲,宫外的事。你可愿意?”
崇政殿说书,品秩不高,却是天子近臣,日日得见天颜,是多少读书人求不来的清要之职。
孔衍撩袍跪下。
“臣,领旨。”
理宗虚扶一把,话锋忽转。
“朕再问你。蔡州下了,金亡了,赵葵、全子才连上折子,请趁势复三京,还于旧都。郑相公也主此议。你怎么看?”
孔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沉。这个问题,比授官重得多。
“陛下,恢复中原,是大义,臣万死不敢反对。”他斟字酌句。
“只是兵者凶事,汴京百里无人,漕运淤塞,蒙古游骑未远。臣以为当先固边、屯粮、察敌,三事备了,再言出师。”
理宗不置可否,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着。
“边备要固,旧都也要复。卿且退下,此事容后再议。”
孔衍听出那语气里的热望,还想再谏,终究把话咽了,叩首退出。
出了宫,日头正好。御街两侧桃李初绽,粉白相间,风一吹,落英沾了满肩。孟清晏牵着青马在宫外等候,肩上的伤也好了大半,见他出来,扬了扬下巴。
“先生如今是天子近臣了。”
“近臣也是臣。”孔衍上了马。
“走,去世伯府上探病。”
真德秀的病,却重了。
老人卧在榻上,瘦得脱了形,听说他来,强撑着坐起。听见授官的消息,他枯瘦的手从被里伸出来,握住孔衍的手腕,掌心滚烫。
“好,好。”他喘着气。
“经筵那方御屏后面,坐着的是天下。你讲一句,官家听一句,万民便少受一分苦。老夫,能把你送到那一步,闭眼也值了。”
孔衍反握住老人的手,那手轻得像一把干柴。
“先生会好起来。”
真德秀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望向窗外。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好,日光透过窗纱,在他花白的眉毛上落了一层浅金。
孔衍告辞时,老人又叫住他,让书童取来一方旧砚相赠,说是当年朱门听讲时所得,留个念想。孔衍双手接了,砚台温沉,像托着一段沉甸甸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