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路?”张千户冷笑,“本千户在这开封城里,有吃有喝,手握兵权,蒙古王爷待我不薄。何来活路一说?”
“待你不薄?”孔衍不疾不徐,“敢问千户,蒙古军中,可有一个汉人,能做到万夫长?你替他们死守这座汉人的城,城在,他们赞你一声好狗;城破,你便是第一个拿来问罪的替罪羊。千户扪心自问,你守的,究竟是谁的城?”
张千户脸色一沉,却没有发作。孔衍知道,这话戳中了他。
“我再问你。”孔衍继续道,“你的祖坟在陈留,你的爹娘埋在中原的黄土里。有朝一日你百年之后,以蒙古千户的身份,有何颜面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够了!”
张千户霍然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胸膛起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孔衍不再逼他,只坐着。有些选择,旁人替不了,须得他自己一步步走过来。
良久,张千户停下脚步,语气缓了几分,却仍有犹疑:“孔先生,你说的,我不是没想过。可我若降了南朝,蒙古人岂会放过我一家老小?再说,南朝……就真信得过我这三易其主的人?”
“孟帅早有安排。”孔衍道,“你若归降,孟帅已上表朝廷,为你请功,保你爵位、部曲,家小妥善安置。至于蒙古,他们远在黄河以北,眼下要分兵据守各处,绝不会为你一员汉将与大宋死拼。这一点,千户比我更清楚。”
他起身,拱手:“我不逼你即刻决断。我在城中住三日,三日之后,是开城迎王师,还是陪着这座城一起玉石俱焚,千户自己定。”
说罢,他从容告退。出了千户府,他却没有立刻出城,而是带着韩五往开封的市井街巷走去。他要亲眼看一看,这座旧都的民心,究竟在谁那边。
开封的百姓起初还躲着。待看清这青衫儒生并无恶意,又听说是孟大帅派来的人,渐渐有人围了上来。
巷口,一位拄拐的老者颤巍巍拉住孔衍的衣袖,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官人当真是南朝来的王师?老汉我……我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啊。金人在的时候,我们是三等四等的人;如今换了蒙古人,税收到了骨头里。汉人走在街上,连抬头走路都不敢。”
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攥着拳头接话:“他们蒙古贵人,看上谁家的地,圈了便是;谁家的闺女长得齐整,说掳走便掳走。我们日盼夜盼,就盼着王师打回来,盼着能重新做回人!”
那拄拐老者拉着孔衍进了自家窄院。院中有一座小小的坟,埋着他的儿媳。老者抹着泪说,前年蒙古贵人圈地,儿子去讲理,被马活活拖死,儿媳不堪受辱投了井,只留下一个孙儿,如今跟着他靠半间炊饼铺子过活。
“官人,老汉不晓得什么大道理。”老者捧出一块藏了多年、已经发黑的南宋旧铜钱,塞进孔衍手里,“就认得这个。这是老汉爹临死攥在手里给俺的,说是咱们汉家的钱。你看,这上头还铸着‘大宋’呢。”
孔衍捏着那枚温热的铜钱,指节稍发紧,久久说不出话。
一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书生挤上前来,躬身一揖:“学生读过先生的古文真解,‘习是践行’‘有教无类’,开封城里的读书人私下传抄,都当宝贝。先生,我们读圣贤书,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做个华夏之人!”
孔衍一路走,一路听,眼眶一次次发热。他让韩五寻来几位不同行当的百姓——有老农,有商贩,有匠人,有书生——就在街角细细询问。这些人言语朴实,说的却都是同一个盼头:盼王师,盼还乡,盼子孙能读汉书、识汉字,不再做异族治下的牛马。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问:“官人,王师……这回进来了,还会走吗?百年前,官府可是丢下我们南渡了啊。”
这一问,问得孔衍心口一酸。他蹲下身,看着那妇人怀中懵懂的孩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会再走了。从前对不住你们。这一回,王师回来,便要守着这片土地,守着你们,再不让人把汉家的百姓抛下。”
围观的百姓先是静,继而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呼啦啦跪了一片,哭声、谢声交织在一处。孔衍连忙一一扶起。他此刻无比笃定:开封这座城,看着是张千户在守,可真正的城墙,是这百万颗向着华夏的心。民心如墙,这堵墙站在大宋这边,张千户一个人挡不住。
当日傍晚,孔衍出城回营。孟珙迎出帐外。
“如何?”
“他在犹豫。”孔衍道,“但他会降。因为他身后的百万百姓已经替他做好了选择。与民心相逆,他守不住这座城,更守不住自己的良心。”
这一夜,韩五在城中的眼线回报:张千户屏退左右,独自去了陈留方向的祖坟,在父母坟前跪了整整后半夜。回城后又召集麾下几个汉人统领闭门议事,帐中几次传出争执,终归于寂静。天快亮时,府门开了,张千户命人取下了蒙古人发的顶戴,叫亲兵把库房、图籍一一封存。
三日之期未满,第二日清晨,开封南门洞开。
张千户脱去蒙古铠甲,换了一身汉人衣冠,带着几名亲信素手出降,步行至宋营,向孟珙单膝跪地,献上了开封的户籍、府库图册。
“罪将张荣,”他声音低沉,“愿以满城归降,只求大帅善待百姓,也……给罪将一个重新做回汉人的机会。”
孟珙亲自将他扶起:“归正便是同胞。既往不咎,往后与我一同守这汉家的城。”
开封,不战而下。
大军入城那日,正是个晴日。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万人空巷。有人捧出热酒、炊饼硬往士卒手里塞;有人在家门口挂出了藏了百年的宋式灯笼;白发老人跪在路边,抚摸着宋军的旗帜,老泪纵横。
一个瞎眼的老乐工被孙儿搀着坐在门槛上,拉起了多年不敢拉的旧曲。那是北宋旧都的调子,咿咿呀呀,穿过沸腾的人潮。许多上了年纪的百姓听见这曲子,再也撑不住,当街跪了,朝着旧皇城的方向一边哭一边叩首。
带队的将领传令,大军入城秋毫无犯,敢取民间一针一线者,军法从事。士卒们排着整齐的行列,踩着阔别百年的汴京石板路,一个个把腰杆挺得笔直。
“王师!王师回来了!”
“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欢呼声从南门一直涌到旧皇城的方向,一浪高过一浪。
孔衍骑在青马上,穿行在这沸腾的街市,看着一张张又哭又笑的脸,热泪无声滑落。他想起《论语》里那句“人不知而不愠”——君子所求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声名,而是让眼前这些寻常百姓能安其居、乐其俗,不再流离,不再屈辱。
他抬眼望向更北的方向。开封已复,前方是洛阳,是商丘,三京之路已走过最要紧的一段。再往北,黄河对岸,便是他只能遥遥一望的祖庭曲阜。
他握紧了怀中那两枚合璧的玉佩,夹了夹马腹,随着北进的人潮慢慢向前。城头那面新挂的宋字大旗,在晴空里舒展开来,旗角扫过垛口,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