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洛阳城比年底更冷了一些。
空气里有一股爆竹味。
青砚镖局的前厅里支了一张小桌。
桌面上摆着三只粗瓷碗,碗口都有一道细裂纹,是去年冬天周震从旧货铺淘来的。他说有裂纹的碗盛热汤不烫手,顾深当时没说话,但那只碗他用了两年。
桌子是旧的,桌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纹。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
顾深坐在靠窗的位置。
小柱子坐在他左边。
周震坐在他对面。
炭火盆在桌子底下燃烧。
炭火暗红,几近熄灭。
热气从火盆边缘升上来,在空气中凝成一层薄雾。
小柱子端来一锅饺子。
小柱子把锅放在桌中央,掀开锅盖时一股白气涌上来,把他的脸遮了一半。他的手指在锅沿上烫了一下,迅速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顾深看见他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块布条,是包饺子时不小心切到的。
"切到了?"顾深的声音从碗沿上方飘过去。
"没事。"小柱子把手指往袖子里缩了缩,"皮薄,一碰就破。"
饺子是韭菜馅的,在锅里白得清淡。
"哥,第一锅是我包的。"
他的声音比四年前低了一些,但比年会上又稳了一些。
顾深夹了一个饺子。
饺子在筷子尖沉坠坠的。
他咬了一口。
韭菜的味道在舌头上散开,带着一股稀薄的辛辣,微冲。
"还行。"
他声音沉沉的。
周震提起一坛米酒。
酒坛的泥封裂开时发出低低的咔嚓响。
酒液倒在碗里,琥珀色清亮。
"刚开封的,我藏了两年。"
周震的声音比两年前沉了一些,沙沙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时发出闷闷的咕咚声。
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闷闷的。
是城里的百姓在守岁。
顾深仰头看着那片深蓝色,星星稀疏得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盐。他想起四年前的除夕,也是这样的夜空,但那时候他在宫里,听着远处的爆竹声,想着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现在他活着,坐在自己的镖局里,吃着小柱子包的饺子。
顾深端着碗,看着窗外的夜空。
夜空是深蓝色的,星星稀疏。
酒过三巡。
周震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指端瓷面温热。
"明年我打算把龙门镖局并到青砚名下。"
他的声音低了些,闷在胸里。
"改叫'青砚分号'。"
他的瞳孔在顾深脸上停了一瞬。
"你觉得怎么样?"
顾深夹了一个饺子。
饺子在筷子尖微微颤动,咬下去时汤汁在舌尖爆开,烫得他眯了眯眼。
"你说了算。"
他声音很静。
"我又不管事。"
周震把碗放下,碗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轻轻的笃的一响动。他的目光在顾深脸上停了两息,瞳孔里映着炭火的光,一跳一跳的。
"你不管事,但你说了算。"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青砚是你的。"
顾深嚼着饺子,韭菜的辛辣在舌尖散了一圈。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碗里的第三个饺子,饺子皮在白汤里微微颤动。
"是你的。"他的声音很静,像一块石头落在雪地上,"我只是借个地方住。"
周震笑了一声。
笑声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不管事的人说得最准。"
小柱子把第三碗饺子推到顾深面前。
碗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笃的一声。
"哥这碗少放葱的。"
他的声音轻了半分。
顾深接过碗。
碗在掌心温热,被炭火烘得微烫。
三个人对坐着吃完了那顿饭。
筷子和碗接触时发出浅浅的叮叮声。
炭火燃到后半程。
火焰变成了暗红色的余烬。
热气比刚才弱了一些。
周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我回去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隐约的酒意,尾音有点飘。
"明天一早要去镖局查货。"
顾深嗯了一声。
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低哑。
周震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他的脚步往院门口走去,鞋底在青石板上轻落。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轻轻轻了一记"咔"。
小柱子开始收拾碗筷。
碗碟在臂弯里发出微不可察的碰撞声。
顾深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很久,久到瓷面的凉意从指尖渗进骨头里。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除夕夜也会煮一锅饺子,韭菜馅的,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的绿。那时候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碌,蒸汽把她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那锅饺子的味道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蒸汽很烫,烫得人眼睛发酸。
顾深没有动。
他坐在桌边,指头在碗沿上点了点。
掌心瓷面已凉,喉头发紧。
散席后。
顾深站在院子里。
夜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一股几不可辨的爆竹味。
他看着夜空。
远处的夜空中有烟花在城角炸开。
烟花亮成一片金色。
然后落下。
灰烬在夜空中散成灰影。
小柱子裹着棉袄缩在门框边。
棉袄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眼睛在烟花的光线下亮得很。
他看了一会儿。
烟花的光在他脸上亮了一瞬。
然后暗了。
"哥。"
他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顾深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夜风中轮廓淡去。
"明年你还在这儿过年吗?"
顾深的喉头又动了动,这次他咽下的不是饺子,是一口带着爆竹味的冷风。他的手指在棉袄袖子上收紧了一瞬,指节抵着粗糙的布面,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绳子。
"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哪儿都不去。"
顾深的手在棉袄袖子上搁了片刻。
指下布面粗糙,蹭了一把干草似的。
他的喉头动了动,咽了咽,动作极轻,轻到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在。"
他声音沉沉的。
"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
烟花又在城角炸开。
金色的光在夜空中绽放。
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亮了一瞬。
小柱子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眼睛在烟花的光线下亮得很。
"嗯。"
他的语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顾深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夜空中的烟花,站了很久。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把地上的纸屑吹得旋了一下。
炭火盆里的余烬在桌子底下发出细噼啪声。
雪落在两人肩头上。
很轻,轻到痒得极微,微到几乎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