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回到洛阳时，已是春末。
青砚镖局门口的桃花落了满地，花瓣被风吹到石阶缝隙里，粉白细碎，铺满一地。他的脚步踩上去，低低沙沙响，鞋底压着花瓣，细碎的破裂声在空气中散开。空气中有一股几不可辨的甜香，是桃花腐烂前的最后一点气味，甜得发腻，像糖块在舌尖化到尽头。
周震站在镖局前厅。
顾深站在石阶上停了一瞬。他的目光从桃花瓣移到镖局的匾额上，"青砚"两个字在春末的晨光中呈旧墨色，像被雨水洗过很多次，边缘有些模糊。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时候，匾额还是新的，墨香还在，现在已经被风吹日晒得旧了，但字迹还在，比很多人都要长久。
他的头发比两个月前白了两根，在晨光中泛着淡银。他的目光落在顾深脸上，从额头到眉心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颌，逐寸扫过。然后他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下若隐若现，好像有人从他背上卸下了一层重物。
"你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哑，砂纸磨过木头。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摩挲了一下，掌心传来木头的粗粝。他身后站着几个核心门派代表。铁拳门的掌门、峨眉的执事、崆峒的长老，每个人的目光都在顾深身上停了一息，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各派人问。
"残骸处理干净了？"
"终南山怎么样了？"
顾深把包袱放在桌边。
他的指尖在包袱上顿了顿，指下触到油布包裹的竹简的轮廓。很薄，很轻，但形状清晰，像一道压在指尖下的细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一个粗纸信封。《血元功溯源小记》的抄本，放在桌上。
"所有相关的残骸、改良记录、原卷，都已经封存了。"
他的语调沉着，说话时目光没抬。他的手指在信封上叩了一下，指尖隐隐觉出纸面的粗粝。嗓子里发干，像含了块烧炭。
"以后不会再有人因为血元功受害了。"
前厅安静了片刻。
安静到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桃花树的声音，花瓣落在地上的沙沙声，远处隐约有人搓纸。铁拳门掌门的目光在顾深脸上停了两息，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盟主您呢？"
顾深把信封往桌子中央推了半寸。
"我还在。"
他的声音不带情绪，每个字都压得很低。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瞬，指下触到木头的纹理。很细，一道一道，平行着从掌心划过。
"但以后江湖同盟的事，由'三老议事制'为主。"
他顿了一顿，目光从铁拳门掌门脸上移开，落在周震脸上。周震的目光骤然一凝。
"周震为副盟主，负责日常。"
顾深的声音沉下去，隔着一层棉絮。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瞬。
"我会退到顾问位，不参与日常决策。"
前厅又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窗外桃花落在地上的声音，每一瓣都很轻，薄纸从高处飘落。然后有人带头鼓起掌来，不是欢呼，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掌声。掌声很轻，从远处传来，然后更多的人加入，掌声在空气中扩散，像一串珠子被缓缓拨动。
峨眉执事的目光在顾深脸上停了一息。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不是惊讶，是某种被确认后的沉静，像水底深处一块石头被翻了面，露出下面被压了很久的纹路。她嘴角微微一动，没笑出声。
"顾长老，这是好事。"
铁拳门掌门也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了一下鼓。他的目光从顾深脸上移到桌上的信封，又移回来，眼底的东西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不再漂浮。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闷闷的嗒的一声。
她的语声被风送过来。顾深看着她，眼底没有波动，没有作声。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瞬，指尖传来木头的冰凉。心口却像压了块冰。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更细碎的、无数只小脚在地面爬行的声音。顾深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瞬，然后转向门口。
一个五毒谷的弟子站在门槛外，手里捧着一只陶罐。罐口盖着一层黑布，布底下有东西在动，发出轻轻的沙沙响动，远处有人搓一把干沙子。
"盟主。"弟子的声音很闷，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蛊婆婆回地下蛊窟了。她说，"弟子顿了一顿，在心里复述一遍，"'眼睛不好，但蛊虫还听使唤'。弟子们在蛊窟外种了半亩草药，够她嚼到冬天。"
顾深没有作声。
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瞬，指尖传来木头的纹理。然后他微微颔首，动作很轻，轻到像只是风吹了一下他的下颌。
弟子捧着陶罐退出去。罐口的黑布在风中轻轻动了一下，露出底下一只暗金色的蛊虫，复眼在晨光中泛着淡光，像是一粒火星落在虫眼里。
他的脚步在前厅的地面上轻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顾深面前，没有坐下，只是站着，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顾深。
"你那个'顾问位'，是真的退了，还是给外面看的？"
他声音低低的，沉了几分。顾深的指头在茶杯上点了点，指下感到瓷面的光滑，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他拿起茶壶，给周震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流出来时发出一丝淙淙声，远处有人倒水。
他把茶杯推到周震面前。
"给外面看的。"
他的声调无波。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瞬，指端传来瓷面的温热，被体温捂过的感觉。他的目光从周震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桃花树上的花瓣还在落，每一片都很轻，薄纸从高处飘落。
"但我不打算再坐回正位了。"
他顿了一顿，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瞬。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江湖同盟不应该只围着一个人转。"
他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来，落在周震脸上。周震的目光骤然一缩。顾深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瞬，掌心传来木头的光滑。
"你带得动。"
周震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把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时，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闷闷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