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再次赶到终南山时,山上的积雪还没化。
寒风从山顶吹下来,背脊一寒。顾深只带了小柱子,两个人沿着上次走过的路往山上走。顾深的右手缠着布条,淡青色,在雪地的反光中泛着柔和质感。他的手指在布条上叩了一下,手指肚能感受到布料下的皮肤温度,比正常人高一些,手心似捂着一块晒烫了的石头。
小柱子跟在他身后。
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如同有人在他嘴边挂了一串珠子。他的脚步在雪地上踩出微不可察的咯吱声,鞋底压着积雪,发出很细碎的破裂声。他的目光不时往两侧看。山坡上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枝条,树干上挂了无数串白色的铃铛。
乱石坡在主峰东南侧。
坡面堆着大小不等的碎石,有的比人头还大,有的只有拳头大小。碎石之间的缝隙里积着雪,灰色的布料上绣了白色的线。灵霄仙子已经站在坡下等他们。她穿一身青白道袍,在雪地的反光中淡淡的,宣纸上浅浅的一抹淡墨痕。
她的脚下有一条窄径。
窄径是刚清理出来的,碎石被推到两边,露出底下一道倾斜的石门。石门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青苔,但在青苔的缝隙里,能看到朱砂画的封印纹路,和竹屋陶罐上的风格一致,但年代更久,部分纹路已经风化模糊,好似有人在很旧的纸上用稀薄的墨画了几笔。
"我清理了两天。"
仙子的语气沉稳。她的手指在石门边缘停了一瞬,拇指能摸到朱砂纹路的粗糙质感。"这道门我试着推过一次,推不动。"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石门上移开,落在顾深脸上。
"但残骸在罐子里的时候,封印会间歇性共鸣。"
她的眸光在雪地的反光中缩成细细的一点。"你要用青息诀再试一次。你的剑气能和这道门'对话'。"
顾深走到石门面前。
他的脚步在碎石上停了一瞬,脚尖踢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下坡,发出很沉闷的咚咚声。他的右手伸出来,按在石门表面。石头很凉,周身打了个寒噤。他的经脉中剩余的青息诀缓缓流出,如一条很细的线从指尖渗出去,钻进了石门的缝隙里。
石门纹路中几道尚存的朱砂纹亮了一下。
很短暂,约摸有人在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火光只亮了一瞬就灭了。顾深的指头在石门上点了点,指腹能感受到石头表面的冰凉,但刚才那一瞬间,有几处温度升高了,大约有人把一块被体温捂过的石头放在了冰面上。
然后暗了。
"不够。"
顾深收回手。他的声音很哑,喉咙里堵了一把粗涩的沙。他的手指在布条上停了一下,拇指指腹能感受到布料下的皮肤温度,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的功力退到第三层,打不开这道门。"
灵霄仙子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右手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到他脸上。她的目光在雪地的反光中凝了一瞬,恍若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扎了一下。她没有说"你试试别的办法"或者"要不要再加把劲",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瓷瓶。
瓷瓶是白色的,很小,只比拇指粗一圈。瓶口用软木塞封着,塞子边缘有一圈很细的暗金色痕迹,应是残留的药粉,又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东西。"
她的声调沉静,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她的手在瓷瓶上搁了片刻,指肚能感受到瓷面的光滑,恰似有人在她手心里放了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里面是我从罐碎时收集的残骸余烬。量很少,但可以作为'钥匙'。"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瓷瓶上移开,落在顾深脸上。
"用你的剑气引燃它。它会模拟残骸气息,跟门上的封印共振。"
顾深接过瓷瓶。
他的指尖触了触瓶身,指尖能感受到瓷面的冰凉,好像冰水浇头。他拔开塞子,塞子和瓶口分离时发出细啵的一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打开了一个气泡。然后他倒了一粒暗金色的细尘在掌心。
细尘很小,比米粒还小。
它在掌心滚动了一下,停在掌纹的某条缝隙里。颜色是暗金色的,在雪地的反光中泛着深光泽,如同有人把一块被烧过的金子碾成了粉。顾深的目光在细尘上停了一息,然后运起青息诀。
剑气从经脉中流出,很细,如一根被拉得很细的线。
细尘在剑气触到的瞬间,亮了一下。
然后顾深的掌心传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刺痛,好似有人用一根很细的针从掌心刺了进去,针尖在经脉里挑了一下。残骸余烬与经脉中残余的三核灵力发生了微弱的共鸣,那种共鸣从掌心传到手腕,再传到肩膀,似有一道很细的刺痛沿着经脉在跑。
石门上的朱砂纹全部亮起一次。
并非之前那种一闪即灭,而是全部亮了一次,从顶部到底部,约摸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串灯。然后灯灭了。但门内传来一声沉重如钟的"咚",声音很闷,像铁锤裹着棉布敲了一下。
小柱子的目光在雪地的反光中凝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石门上移开,落在顾深脸上。顾深的手仍按在石门上,掌心的细尘已经烧完了,只剩一小撮暗金色的灰,被风吹散,大约有人在远处撒了一把碎金。"哥……"
他放轻了声音,恍若从远处飘过来一句话。"门里面……有东西在动。"
小柱子的声音被风卷走了大半,只剩下尾音在碎石间撞了几下,碎成更细的声音。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像几根被冻僵的树枝。他没有往后退,只是往顾深身边靠了半步,鞋底在积雪上蹭出一道很浅的痕迹。
灵霄仙子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仍落在石门上,眸光在朱砂纹路的缝隙间缓慢移动,像在辨认某种只有她能读懂的文字。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动作很轻,轻到被风吹起的袍角都比它更明显。
顾深也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掌心那撮暗金色的灰轻轻握拢,让余温留在指缝里。然后他把空瓷瓶递还给仙子,瓶身和掌心摩擦时发出一种很干涩的声响,像冬天里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顾深的手指在石门上收紧了一下。
指头肉能感受到石头表面的冰凉,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度变化仍残留在指尖。那点温热还留在石头里,恰似一枚被体温捂过的石子落进了冰层,冰没化,但石头的温度还在。他的眸光在雪地的反光中缩成细细的一线。
"嗯。"
他的声音平静。"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