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后山的雾浓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柴房的破门 “哐当” 一声被踹开,震得檐下的霜粒簌簌往下掉。
张明峰大马金刀跨进来,巴掌往破木桌上一拍。 三张叠得齐整的黄符、一卷卷边的羊皮地图、用油纸包着的干饼,齐齐震得弹了一下。
“符比命贵。” 他粗着嗓子,指尖点过黄符。 “一张报平安,一张喊救命,最后一张烧给监察队。谁要是敢拿这玩意儿点烟,我亲手拧断他的腿。”
苏志军上前一步,指尖捏起最上面那张符。 朱砂混着焦木炭的辛辣气直钻鼻孔,指腹能摸到符纸纤维里浸的胶质。
他心里飞快盘算了算 —— 这三张符拿到外门黑市,换半个月的酒肉钱绰绰有余。 他没吭声,指尖一翻,符就揣进了怀里贴肉的兜。
“张队,” 他抬眼,“您刚说符比命贵?”
张明峰斜睨他一眼,糙脸上没什么表情。 “命比符贵。可你们四个小兔崽子的命,现在归我管。”
他往桌沿一坐,腰间的铁牌撞得叮当作响。 “玄阴幻阵前几天溃了,里头灵脉乱窜,进山的采药队三天没个信儿。你们沿黑水官道往里走,探到断魂坡就立刻往回折。谁要是逞能往里多走一步,死在里头,我连尸都不给你们收。”
顾明军上前展开羊皮地图,指尖点在那条蜿蜒的红线上,眉头皱着。 “张队,黑水官道废了快半年了,路上全是塌方。”
“废了也得走。” 周嘉禾按着剑柄插话,声音还有点发紧,“别的路更险。”
苏志军把地图对折两下,揣进怀里。 只吐出一个字:“走。”
没人再说话。 四个年轻人收拾利落出门,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都很沉。
三个月前,他们就是从这条路上逃下来的。 石小虎跑丢了一只布鞋,脚底被碎石划得全是血口子,最后是苏志军背着他跑了半座山。 周嘉禾膝盖磕在断碑上,裤腿粘在伤口上,揭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 顾明军揣在怀里的地图被山雨淋透,字晕成了一团模糊的墨痕。 苏志军自己的鞋底磨穿了,每走一步都硌得钻心,血顺着鞋帮往下渗。
那时候他们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活下去。
今天不一样。 脚上的鞋是新纳的,千层底厚实。 干粮用油纸裹得严实,没受潮。 黄符挺括,地图清晰。 四个人各司其职,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
苏志军走在最前头,专捡石板缝里长青苔的地方下脚,没半点声音。 石小虎扛着铁斧殿后,斧刃映着天光,在肩上一颠一颠的。 顾明军走在中间,时不时低头瞟一眼怀里的地图。 周嘉禾背着补给袋,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官道两边立着不少残碑,碑上的字早被青苔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些凹凸的痕迹。 风从鹰嘴涧的方向卷过来,先带着山里的潮寒气,跟着就飘来一股淡淡的腥气。
苏志军猛地停住脚步,手背往后一压。
队伍立刻静了。 石小虎攥紧了斧柄,顾明军屏住呼吸,周嘉禾的剑已经拔出了半寸。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嚎叫,跟着就是人的哭喊,嗓子都喊劈了,碎在风里。 “救命 —— 赤鬃獠!是赤鬃獠!”
石小虎压低声音:“队长,是活人。”
苏志军没动。 他脑子转得飞快 —— 五个活口,能问出山里最近的异动,救下来能省不少探路的功夫。 可要是救晚了,人被咬死,血腥味散开来,只会招来更多的野兽,反倒麻烦。
他脚下一点,纵身蹿上旁边的高石,俯身往下望。
断魂坡下的石窝里,五个采药人正被七八头赤鬃獠围着。 领头的那头颈上一圈红毛,肩高快赶上人,嘴角淌着涎水,爪子刨得碎石子乱飞。 采药的领头老头胡子烧了半截,手里攥着柄磨得发亮的药铲,还在喊:“别咬药篓!那是给丹房的药!是命啊!”
他旁边的大脚汉子腿肚被撕开一大条口子,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手里举着块石头往兽头上砸。 另一个瘦子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连动都动不了。 还有个半大的小豆丁,缩在老头身后,哭得直打嗝。
苏志气运起丹田气,喊了一嗓子,声音顺着坡滚下去。 “不想死的,全退到石窝最里头!用药篓堵在口子上!”
老头猛地抬头,逆光里只看见高石上站着个人影。
没等他反应过来,苏志军已经纵身往下跳。 脚下碎石一滑,他整个人顺着坡溜下去半截,左手随手扣住一块凸起的石棱才稳住身形。 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屈,卸了力道。
“寒渊武院,苏志军。” 他抬眼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现在听我指挥。”
他指尖连点,吩咐得飞快。 “石小虎,堵左边的缺口!顾明军,上那棵歪脖子树,盯着头兽找破绽!周嘉禾,油布点火,扔右边!快!”
周嘉禾手有点抖,火折子擦了三下才蹿起火星。 油布一沾火,“呼” 地烧起来,火舌窜起半人高。 赤鬃獠天生怕火,顿时往后退了几步,兽群里一阵骚乱。
就这一个空档,苏志军已经扎进了兽群。
他身形极快,往前一探手,五指精准扣住一头赤鬃獠的后腿关节。 指节发力,借着前冲的力道顺势一绞。
“咔嚓 ——” 清脆的骨裂声混着兽类的惨叫炸开。
那头獠吃痛,猛地回头往他身上扑。 苏志军不闪不避,手肘狠狠砸在它鼻梁上。
“噗” 的一声,血溅了他半张脸。 温热的腥气糊了一脸,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石窝里的孟三铲看直了眼,手里的药铲 “当啷” 磕在石头上。
这小子看着瘦巴巴的,下手怎么这么黑? 赤鬃獠的腿骨比铁棍还硬,他竟跟掰萝卜似的就给绞断了? 外门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号狠角色? 孟三铲咽了口唾沫,悄悄把手里的药铲往身后藏了藏,生怕自己哪点惹眼,招来这煞神。
石小虎那边也不含糊,抡起铁斧,一斧劈进另一头獠的头盖骨。 血混着脑浆溅了他一脸,他呸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骂道:“畜生还敢咬人!”
“苏哥!头兽左肋有旧伤!” 顾明军在歪脖子树上喊得清亮。
苏志军闻声,立刻转头盯上了那头颈生红毛的头獠。 他故意露个破绽,引着头兽往自己这边扑。
等兽爪带着风扫到面前,他猛地侧身让过,左手闪电般探出,死死绞住它的前腿。
几乎同时,周嘉禾的短剑精准刺进了头兽的眼睛。
头兽发出一声震得山响的哀嚎,猛地挣脱,带着满脸血往鹰嘴涧方向狂奔。 剩下的赤鬃獠没了领头的,闻着浓浓的血腥味,个个夹着尾巴,跟着往林子里窜了。
苏志军没追,一脚踩住地上那头半死不活的獠,喘着粗气喊。 “石小虎,别追!追进去咱们就成野兽的点心了。”
孟三铲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烧焦半截的胡子还在直抖。 他手里死死攥着几株带着泥土的阴骨草,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活、活人…… 多谢小哥救命。”
苏志军蹲下来,抹了把脸上的血,问:“哪个部分的?”
“外门采药队的,我叫孟三铲。” 老头喘得厉害,抬手往身后的山里指了指。 “我们是来采阴骨草给丹房交差的。三天前就不对劲了,山里的野兽跟疯了似的,一个劲往外撵,我们躲了三天,还是被堵在这儿了。”
旁边的大脚汉子捂着腿,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个瘦子还瘫在地上,一股骚臭味慢慢散开。
苏志军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尿挺多,正好待会儿灭火用。”
瘦子脸 “唰” 地涨成了猪肝色,赶紧把腿往回缩了缩,头埋得低低的。
苏志军从怀里摸出一张传讯符,拍在孟三铲手里。 “捏碎它,监察队的人收到信号会过来。你们沿着官道往回走,别抄近路。近路有东西,不安全。”
孟三铲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脸色煞白。 “你们还要往里走?不能去啊!断魂坡更邪乎!那里的黑雾连火都能吃进去!”
苏志军轻轻挣开他的手,语气很平。 “进。张队长让我们探灵脉。”
两人说话的功夫,顾明军蹲在那头死獠旁边,指尖捏着枚东西走过来。
是根黑钉。 三寸多长,钉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鬼画符,还沾着黑红色的血,看着就邪性。
“苏哥,你看这个。” 顾明军把钉子递过来,“钉在它后颈里的,不是野兽自己长的。这不是野兽发疯,是有人故意下的料。”
苏志军接过黑钉。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气,隔着布袋都能硌得肋骨发疼。 他随手塞进腰间的布囊里。
孟三铲眼尖,瞥见那枚黑钉,脸色瞬间没了人色,手脚并用地往后蹭了两步。 “这、这不是山里的东西……”
苏志军眼神一凝,盯着他:“你见过?”
孟三铲先是摇头,跟着又慌忙点头,牙齿都在打颤。 “断、断魂坡…… 有人影。没脸…… 就撒这种钉子……”
苏志军没再问,抬手按了按怀里的羊皮地图。
玄阴幻阵溃了,灵脉乱窜,采药队失踪,连深山里的妖兽都被这种黑钉逼了出来。
这不是天灾。 是有人在山里布了局。 驱兽,堵路,不知道藏着什么目的。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局里藏着油水,也藏着人命。 张明峰给的那点酬劳,当然不够买命。 可要是能把幕后下黑手的人揪出来,那人身上的东西,绝对值回票价。
风险越高,回报越大。
旁边的大脚汉子咬着牙,又劝了一句:“前面真的不能去,断魂坡……”
苏志军看了他一眼,打断他:“所以你们回去。我们进。”
没人再劝。 四个人重新整队,沿着黑水官道继续往深山里走。
石小虎扛着斧子,跟在后面,憋了半天还是问出声。 “队长,咱三个月前拼了命才从这儿逃出去,现在又折回来,到底图啥啊?”
苏志军没回头。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雾气弥漫的山路,扫过石小虎肩上沾血的铁斧,扫过顾明军怀里平整的地图,扫过周嘉禾紧握剑柄的手。
三个月前,他们从这条路连滚带爬地逃出去。 鞋丢过,膝盖碎过,地图烂过,血洒了一路。
今天,鞋是新的,粮是干的,符是硬的,图是清的。 腰间的布囊里,还多了一枚黑钉。
风从山脊上压下来,卷着血味和焦糊味,扑在人脸上。
苏志军的声音顺着风飘回来,不高,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图以后,咱们再也不用逃。”
他走在最前头,背上的干粮袋沉甸甸的,手里攥着符,怀里揣着地图。 脚步没停,一步一步,往雾气更深的玄阴山深处走去。
身后的三个身影,紧跟着他的脚步,渐渐融进了漫天的白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