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暗流
初夏山风漫卷云峤山峦,林海葱茏,宗族上下一派安宁祥和,看似岁岁如常、风平浪静。
云舟前几日除妖归来后,对着《阵图要旨》翻查了数日,始终没有头绪。布阵之人熟悉云峤山典籍,整个宗族里符合条件的人屈指可数,可线索就断在这里,再往下查,便是一片迷雾。
他索性放下典籍,想着去外面走走,散散心。
这日午后,他缓步去往宗族武场。
云峤山子弟演武场乃低阶修士练功之地,全场尽是炼气境族人。
云氏宗族地处偏隅,灵根匮乏,世代族人几乎全是下品灵根,修行进度缓慢、突破艰难乃是常态。
唯有云舟一人,身负罕见上品水木双灵根,得天独厚,是整个宗族乃至整个云峤山百年来唯一的特例。
也正因整体资质贫瘠,云台、云门二人炼气三层的修为,在同辈之中,并不算垫底,甚至处在中等偏上的寻常水准。
场中子弟各行切磋或是吐纳练功,人声喧杂热闹。无数同辈修士缠斗交手、进退腾挪,目光皆落在实力更强、招式更亮眼的几人身上,无人分心角落庸碌之辈。
武场僻静角落,云台、云门兄弟正笨拙打磨基础功法。
二人抬手落招之间,招式十分生涩、步伐虚浮,灵气运转更是滞缓生硬。在外人眼中,只是下品灵根修士常见的笨拙与生疏,再正常不过。
同辈低层修士见了只觉寻常,一众炼气中后期修士目光扫过,亦是淡淡一瞥便即挪开目光。
所有人根深蒂固的认知便是:
下品灵根,十八九岁的年纪修炼到练气三层,已是常态,并无半点异常值得深究。
唯独立在远处树荫下的云舟,心头骤然缠上一缕刺骨、阴冷、极不自然的诡异感。
这些年静心翻阅宗族古籍典藏,其中记载也不乏与他一模一样的上品水木双灵根修士,那些人已是天资卓绝、修行速度远超同辈。
可云舟慢慢对比才惊觉——自己的修炼速度,竟比古籍记载的同品灵根修士还要更快、更稳。
不仅如此。
古籍之内记载的所有上品水木灵根修士,皆修行天赋超绝,却从未有一人拥有他这般亲近天地、共情山川、敏锐捕捉气机微妙变化的奇异感知。
寻常上品灵根修士的神识、感知,依旧局限修行体系之内,远不如他这般近乎与自然合一。
云舟心底已经隐隐猜测到根源所在。
是母亲遗留的合道花精华。
这份灵韵早已彻底融入他血肉根骨,经年累月持续改造他的体质。多年来从未断绝,药力至今还未曾耗尽,依旧在以常人无法察觉的极慢的速度洗髓伐脉、滋养神魂,故而让他的根骨与感知,隐隐超脱了普通修士的极限。
除却体质对异常气机天生敏感之外,经过改造淬炼的他,神识也格外强盛,已然能够与一些刚刚踏入筑基初期的长老相媲美,虽说还有不如,却也相差无几。
他一身灵韵天然温润、亲近草木山川、贴合世间正道灵气,对阴邪、伪饰、非自然的气机,有着近乎本能的极致敏锐。
此刻静静观望,云台、云门看似平庸笨拙,落在他眼底,却全然不是表面模样。
他们这是在刻意收束,藏拙。
每一次灵气流转,看似虚浮涣散,实则内敛紧绷,死死压在最浅层;每一招一式的生硬迟缓,皆是故意伪装。
而最让云舟神魂发紧、心底生寒的,是那一处无人能察觉的致命反常。
整个修仙界的修行铁律:唯有踏至炼气四层,神魂初步凝结,方能滋生少许神识。
炼气三层,经脉未稳、神魂浅薄,绝无半分生出神识的可能。
可此刻云舟凭借合道花造就的极致灵性,却在云台、云门二人身上,捕捉到了一缕极微弱、极隐晦、却阴森刺骨的细碎波动。
那东西形似神识,却绝非正统修士的神识。
它阴冷、沉郁,带着一丝死气般的诡谲寒意,像是从地底幽渊渗出来的残息,与生养万物的山川灵气完全相悖。
云舟体质得天灵滋养,天性亲和自然、温润纯粹,越是敏锐感知,越能清晰抵触这股异样。
只伫立观望片刻,他便本能般的排斥这股阴冷诡气。
这绝非修士修炼所能诞生的气机。
它远不如正统炼气四层神识清晰稳固,缥缈细碎、若有若无,藏在二人灵气表层之下,极难捕捉。可那缕阴森残息真实存在,阴冷刺骨、暗藏诡异,完全悖逆世间修行常理。
这般越级反常、阴诡渗人的异象,全场无一人察觉。
所有炼气修士眼界有限,既看不出二人刻意藏拙,更感知不到这缕阴冷诡异的伪神识波动,只当是两个资质普通、再正常不过的同族子弟。
场中炼气中后期的族人各自忙碌,无人会多看角落一眼;至于筑基长老,更不会费心留意两个年近二十才炼气三层的平庸后辈。
唯有云舟,依托合道花经年改造的特殊体质、加上自身上品灵根的超凡资质,能窥见这一丝极致隐秘的阴冷反常。
云舟眸光微沉,眉心微蹙。
在外人眼里,二人只是寻常下品灵根,修行中规中矩;
可云舟清楚,这等看似普通的进度之下,藏着根本解释不通的阴冷诡秘。
正要转身离去,两道旁系族人压低的闲谈,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近来云野长老频频私下召见云淮一脉子弟,最是看重云台、云门兄弟。可那二人资质平平,仅有炼气三层修为,实在看不出有何处值得长老屡屡垂青。"
"谁晓得其中缘由。长老们行事素来隐秘,从不对外细说。我们几人夜里轮值巡山,偶然撞见,他们屡屡趁着夜深人静,独自去往深山僻地,行踪鬼鬼祟祟、刻意避人。"
"不过云野长老素来行事公允、淡泊名利,想来应当是暗中为宗族筹谋大事吧。"
寥寥数语,恰似一颗石子,砸入云舟沉寂的心湖。
七年前那夜荒山的画面,轰然翻涌浮现。
沉沉夜色、寂寂荒岭,云台、云门蹲身草丛,对着兽皮书卷彻夜描摹勾画。当年他年幼生疑、据实禀报族长,最终只落得一句孩童贪玩胡闹,此事就此搁置尘封。
七年倏忽而过,二人修为看似不过正常水准,可云野长老对他们的器重,却愈发深重,频频私召、屡屡遣派二人深夜入山,行迹隐秘至极。
云舟立在武场树荫之下,眸光沉静如水。
两个下品灵根、本该庸碌一生的三层修士,却身怀疑似神识雏形的阴冷波动、这刻意藏拙、被长老暗中重点培养,处处悖逆常理。
唯一的可能——他们身上,藏着旁人不知的用处。
他脑海瞬间浮现七年前兽皮之上细密的山川纹路,浮现二人俯身勾画、一丝不苟的模样。
真的只是绘图?
只是一方寻常山河地脉图,为何需要如此隐秘、暗中为之?其中蹊跷,云舟一时全然想不透。
念头转至此处,云舟脚步忽地一顿。
前几日下山除妖,山谷中残留的丹药气味、那处刻意布下的驱兽阵,还有《阵图要旨》书页上残留的熟悉气息——当时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今想来,那阵纹的勾画手法、那股阴冷诡谲的气息,与此刻云台、云门身上萦绕的伪神识波动,竟隐隐有几分相似。
若真是如此,那布阵之人,难道就是他们?
可他们不过是炼气三层的下品灵根修士,如何能布下那般精妙的驱兽阵?又怎会熟悉云峤山的典籍,知晓《阵图要旨》中记载的阵纹?
云舟眉心微蹙,心底那缕不安愈发浓重。
暮色垂落,群山渐暗。
云舟折返静修别院,通体雪白的云翅鸟敛翼落于肩头,羽翼轻颤,温顺依偎。
他铺开素色竹简,提笔落墨,记下今日心绪见闻。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三十七年 夏中】
演武场上见云台、云门。二人下品灵根,三层修为在同辈间实属平常,然刻意藏拙,身上萦绕一缕阴森、类神识的诡异波动,令我神魂不适。或与数日前山下之事有关,需再查!且近年来族长身体每况愈下,云野长老好似又与云淮一脉走得颇为相近。不得不防!
——
【后世·云峤山志·私录批注】
云野,不过棋子罢了。
云舟此刻仅窥见浮于表面的零星异状,远未曾触达幕后最深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