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巡 插入版
那夜禀报族长之后,云舟回到别院,却久久未能入眠。
云阳那句"孩童嬉闹",听来合情合理,可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却是云台、云门俯身描摹时那副谨慎到近乎戒备的神情。
若只是模仿长辈绘图,何至于避人耳目、藏入荒山野径?
他静坐榻上,神识外放,感知着院外夜色。
月影西斜,万籁俱寂。
终于,他起身披衣,悄无声息地掠出院墙。
野径荒草萋萋,夜风穿林,带着深秋的凉意。
云舟隐于树影之间,神识收敛至极致,连呼吸都压得几不可闻。他沿着那日所见的位置缓缓靠近,目光一寸寸扫过地面。
炭痕已淡,荒草被踩踏过的痕迹却在月色下依稀可辨。
他蹲下身,指尖拨开石缝间的枯叶,摸到半片烧剩的兽皮边角。边缘焦黑卷曲,墨迹却未完全焚毁,隐约可见几道纵横交错的线条,像是山川走势,又像某种……阵纹枢纽。
云舟眸光微凝。
这不是孩童涂鸦。
他正欲再探,远处忽传来慌促脚步,夹杂着压低的争执声。
"都怪你!说了别在这儿画,你非说这儿隐蔽!"
"闭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把剩下的烧干净,明早之前必须处理完!"
云台、云门。
两人抱着半卷残图,跌跌撞撞奔至近前,脸上全无白日的骄纵神色,只剩慌乱与惊惧。他们蹲在石旁,手忙脚乱地掏出火折子,想要点燃手中残卷。
云舟从树后走出。
"烧什么?"
两人猛地抬头,见是他,脸色瞬间惨白。
云台下意识将残图往身后藏,声音发颤:"云、云舟?你怎么在这儿……"
"你们在画什么?"云舟目光落在那卷残图上,语气平静。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照着家里的舆图临摹着玩!"云门强作镇定,却连火折子都握不稳,"族长都说了没事,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云舟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他不需要抢图,也不需要逼问。两人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在害怕,怕被人看见,怕图落入他人之手。
"给我看看。"他伸出手。
"不给!"云台猛地后退,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云舟,你别太过分!我们画什么是我们的事,你凭什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咬牙,将手中残图狠狠掷向云舟面门,转身便跑。
云门愣了一瞬,随即也跟着狂奔而去。
云舟侧身避开飞来的残卷,那卷兽皮擦着他肩头掠过,落入草丛。他眼神一冷,没有去追,而是抬手一引——
腰间青岚剑骤然出鞘,剑光如青虹掠空,瞬息间横在两人去路之前,剑尖斜指地面,嗡鸣不止。
云台、云门猛地刹住脚步,脸色煞白。
"让开!"云台咬牙,从腰间抽出自己的佩剑,剑身黯淡,只是寻常法器,"云舟,你别以为你有点修为就能压我们一头!"
云门也抽出短刃,手心全是汗,却强撑着凶相:"对!少管我们闲事!当年试炼你害我们被罚,这笔账还没跟你算!"
云舟看着两人,神色漠然。
旧怨。
他当然记得。
八岁之前,云台云门便常带着一群孩童堵他,骂他是"灾星",说他克父克母,迟早让云峤山遭殃。他年幼力弱,打不过,只能忍。两人见状更是变本加厉,往他饭里扔石子,在他被褥里塞死蛇,当着所有人的面叫他"没爹没娘的灾星"。
八岁那年,又拿着父母就给自己的遗物羞辱,他终于忍无可忍,在演武场与两人打将起来。事后云淮不问缘由,将他关入冷院三日,而云台云门只是被罚抄族训,不痛不痒。
三年前宗族试炼,两人又故意找自己的麻烦,幸亏自己机灵,没让两人得逞,后被族中长辈发现,罚禁足三月。
自那以后,两人见他便绕道走,表面不敢招惹,眼底却总藏着怨毒。
如今旧怨未消,又添新账。
"要打?"云舟语气平淡,"那就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神识骤然铺开。
炼气四层的神识,如无形之网,将方圆数丈内的一草一木尽数笼罩。云台、云门的一举一动、每一次肌肉绷紧、每一次灵力运转,在他感知中清晰得如同手中掌纹一般。
云台率先出手,佩剑裹着微弱的灵光,直刺云舟面门。招式粗陋,灵力虚浮,是典型的基础剑法,连入门都算不上。
云舟不闪不避,直到剑尖距眉心不足三尺,才微微侧身。
剑锋擦着鬓角掠过。
同时他抬手,青岚剑化作一道青影,剑脊轻拍在云台手腕上。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云台惨叫一声,佩剑脱手飞出。他还未落地,云舟已欺身而上,一掌切在他后颈,灵力微吐,云台整个人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前后不过三息。
云门看得肝胆俱裂,握着短刃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却仍硬着头皮冲上来,短刃直取云舟肋下。
云舟甚至没有回头。
神识早已锁定他的方位。
他反手一抓,精准扣住云门持刃的手腕,五指微微发力。
"啊——!"
短刃落地。
云舟顺势一拧,将云门手臂反剪到背后,膝盖顶在他后腰,将他整个人按跪在地。
"说。"云舟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冷意,"谁让你们画的?"
云门脸被压在泥土里,疼得涕泪横流,却咬紧牙关:"没、没人……是我们自己……"
"自己?"云舟指尖微微用力,青岚剑悬在云台颈侧,剑锋已割破皮肤,渗出一线血珠,"那这幅图,画的是什么?"
他另一只手从草丛中捡起那卷残图,展开。
月光下,墨迹斑驳,却仍能辨认出几分轮廓。
山川舆图,后山深处,灵脉走向,还有阵眼的位置……
云门瞳孔骤缩,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
"我……我不知道……我们只是照着残本临摹……"
"残本从哪来的?"
"家、家里……"
"撒谎。"云舟声音冷了下来,“你还不说实话”
云门浑身一颤,说不出话来。
云舟眼神微沉,正欲再问,远处忽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一道身影疾掠而来,灵力威压铺展,是云阳族长。
老人落地时,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云台、被按跪在地的云门,以及云舟手中展开的残图,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云舟,放开他。"
云舟看着族长,又看了看地上两人,沉默片刻,才缓缓松开云门,收起青岚剑。
云门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手腕红肿,脸上全是泥土和泪水。
云阳走到近前,捡起那卷残图,展开细看。
月光下,老人的脸色越来越沉。
良久,他长叹一声。
"带回去。"
翌日清晨,族中议事厅。
云台、云门跪在厅中,两人一个手腕缠着绷带,一个脸上青肿,垂首不语。两侧站着他们的家长,面色铁青,却不敢辩驳。
云淮站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能渗出水来。他是云台云门的亲爹,也是族中掌管舆图绘制的执事,此刻看着两个儿子狼狈模样,眼中既有怒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云阳坐在主位,手中拿着那卷残图,神色疲惫。
"你们两个,为何私自绘制后山舆图?"
云台咬了咬牙,低声道:"是……是我们好奇。家中长辈平日绘制的舆图从不让我们看,我们便偷偷照着残本临摹,想看看后山到底是什么样子……"
"只是好奇?"云阳目光锐利,"那为何要避人耳目、深夜入山?为何被发现后要烧毁残图?"
两人沉默不语。
云阳长叹一声,将残图掷于案上。
"罢了。你家世代绘制舆图,子弟从小接触这些,生出好奇之心,也不算全无理由。只是规矩就是规矩,私自测绘宗族要地,险些触犯族规。"
他看向云淮。
"管教不严,罚俸三月。两个孩子,罚抄族训百遍,禁足半年,不得再入后山半步。"
云淮低头应下,声音沉闷:"是。"
他转身拉起云台云门,头也不回地退了出去。
厅中只剩云阳与云舟。
老人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几分苍老:"云舟,此事到此为止吧。"
云舟皱眉:"族长,这幅图绘的是灵脉阵眼,若他们真将图——"
"他们不敢。"云阳摇了摇头,"云淮一脉世世代代依附宗族,身家性命皆在云峤山,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勾结外人。不过是少年人逞强好胜、胡闹一场罢了。"
他看着云舟,语重心长:
"你年幼丧亲,心中多疑,我能理解。但云峤山不是龙潭虎穴,族人也不是个个都心怀叵测。若事事往最坏处想,你这修行路,走不远。"
云舟沉默。
他看着案上那卷残图,看着族长疲惫而笃定的神色,看着厅外阳光正好、风平浪静。
也许,真的是他多心了。
三日后,云舟在演武场旁,看见云台、云门被长辈押着,当众受罚。
两人跪在石阶上,手中握着炭笔,在竹简上一遍遍抄写族训。云台抬头时,目光恰好与云舟相撞。
那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怨毒,只有羞愤与不甘。
像一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
云舟站在远处,看了片刻,转身离去。
也许族长是对的。
也许那些深夜描摹、慌张焚图、避人耳目……真的只是一场少年人的胡闹。
他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开。
回别院的路上,肩头传来熟悉的轻鸣。云翅鸟扑扇着翅膀落在他肩上,歪着脑袋看他,黑亮的眼珠里满是关切。
云舟伸手摸了摸它柔软的绒羽,嘴角微微扬起。
"没事了。"他轻声说。
风穿林而过,竹影摇曳,阳光洒满山径。
少年心中的阴霾,在这一刻真正散去了几分。
只是他不知道——
在他转身离去之后,云淮将云台云门带回自己院中,屏退左右,关紧门窗。
"爹……"云台捂着手腕,声音发颤,"云舟他……"
"闭嘴。"云淮脸色阴沉,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你们两个蠢货,差点坏了大事!"
云门吓得一哆嗦:"爹,我们……我们没把图交出去……"
"我知道。"云淮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云舟已经起了疑心,族长也看见了残图。再拖下去,迟早露馅。"
他沉默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今夜子时,我去找云野长老。"
云台、云门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惧。
"爹……云野长老他……"
"此事不能再拖了。"云淮声音低沉,"要么彻底收手,要么……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
院外竹影摇曳,风过无声。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三十年 冬月】
残图之事,族长已罚过云台云门。想来确是孩童胡闹,是我多心了。
族长说得对,若事事往最坏处想,修行路走不远。
该放下了。
——
【后世·云峤山志·私录批注】
仙尊以为风波已平。
而"放下",并不是错。
错的是,放下得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