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影
连日温养静待,灵卵封纹终至尽数消融。
月华垂落别院,清辉澄澈,铺落玉匣之上。云舟敛息凝神,引精血渡神识,稳稳沉入卵核深处。
这一次,封禁阻隔彻底消解。
精血为绳,神识为印,专属一生的灵兽羁绊,稳稳烙印成形。
咔嚓——
细微脆响轻裂寂夜,层层细纹遍布卵壳。片刻之间,一枚纯白绒羽的小小脑袋破壳探出,黑亮眼珠剔透灵动,带着初生生灵的懵懂与鲜活。
云翅雏鸟顺利出世。
新生雏禽灵性天成,全无怯意,甫一出世便玩性大发,扑扇着稚嫩软羽,绕着云舟周身飞旋、起落、俯冲、蹭肩,叽叽轻鸣不绝。
沉寂数年的静修别院,终有一抹鲜活灵动的生机跳跃其间。
云舟伸手托住小小雏鸟,眼底漾开浅淡暖意。
孤修数载,长夜枯坐、山野独行,自此,终有一物寸步不离、随己修行。
翌日午后,天清风暖,林间晴光细碎。
云舟带着初生的云翅鸟出院散心,任由雏鸟穿梭林间、逐光嬉闹,自己缓步山间,心绪松弛安然。
如今的他,已然不是八岁那年紧绷孤僻、步步谨慎的孤童。
双亲失踪的尘封秘辛早已徐徐解开,心结落地、执念散尽;修行天赋展露无遗,被族中长老、族长云阳格外看重、悉心栽培。
年岁十一,少年心性已然舒展许多。不再被孤寂与悬念死死裹挟,心境澄澈通透,松弛坦荡。
正漫行之间,云舟目光微顿。
前方僻静野径,两道身影鬼鬼祟祟、避人耳目,正是云台、云门二人。
他下意识驻足隐于树后,静静观望。
他知晓二人近况。两家长辈唯恐晚辈修行掉队、被同辈拉开差距,不顾族规训诫,私下超额供给丹药,强行拔苗助长,硬生生将二人堆至炼气二层。
只是丹药催境根基虚浮,毫无沉淀,二人至今未曾诞生神识,感知粗浅迟钝,全然未曾察觉林间藏有人影。
山野空旷,四下无人。
云台、云门蹲坐荒草之间,摊开兽皮空白书卷,手握炭笔,低首垂眉,久久描摹涂画。
二人神色谨慎,全程避开主路、避开族人视野,一路躲入偏僻山野,一画便是整整一夜。
云舟隐于暗处,静静观望许久。
距离甚远,角度受限,他只能看见二人俯身落笔、反复描摹的模样,全然看不清兽皮之上究竟绘着何物、记录何图。
自午后撞见,天色缓缓沉落,夜幕笼罩山林,他便一直隐于暗处观望,不知不觉,竟熬至天边破晓,晨雾漫起。
云舟目送二人远去,略一沉吟,转身去往族长居所,将昨夜所见悉数禀报。
他言语客观,只叙事实:二人深夜遁入荒山野径,持兽皮书卷暗中描摹,行踪诡秘,刻意避人。
云阳听完,却是淡然一笑,并未放在心上。他年事已高,心力日渐衰减,也不愿将族中晚辈事事往险恶处揣测。“他们两家本就世代替宗族整理、临摹山川舆图,想来不过是孩童模仿长辈,闲来嬉闹罢了,不必过度介怀。”
既得族长这般说辞,云舟便也不再多言。
他年少心境已然舒展,不再凡事多虑、步步深究。族长既然断言只是孩童嬉闹,他便坦然信之,不再暗自揣度、留存疑虑。
此事就此轻轻揭过,被他彻底放下,归于寻常山野琐事。
林间风轻,雏鸟轻啼。
少年心绪澄澈,只余下修行安然、朝夕精进,再无多余猜忌烦扰。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云舟铺开竹简,静静落笔,记写今日朝夕。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三十年 冬月下旬】
今天云翅鸟破壳了,我陪着他玩了好久,一直玩到了野外,突然间看到了云台和云门鬼鬼祟祟的拿着画本,不知道在干什么,我跟了他们两个一整晚,到第二天跟族长说,但族长跟我说,云台云门,家里本来在宗族里负责绘制山川地理的,说不定只是在模仿大人玩闹罢了,不用放在心上。听到族长这样说,那我也就不当一回事了,不过以前他们欺负过我,先记上一笔!
——
【后世·云峤山志·私录批注】
彼时少年心结初解,山河入眼皆是平和。
殊不知,山野整夜描摹的几笔淡墨,是悄然落笔的宗族山河隐患。
最汹涌的风波,往往始于最不起眼的嬉戏。
少年一念宽心,是纯粹坦荡,也是日后回望时,最令人心惊的盲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