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四号那天,顾清月和陆铮一早起来收拾最后一点行李。
东西不多,主要是她的药箱、两床被褥、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摞医书。陆铮把行李装上了部队派来的吉普车,顾清月站在家门口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八个月的小院子——墙角的药材架子已经拆了,但地上还留着一圈一圈的水渍印子,是她每天晾药材滴水滴出来的。
她弯腰把地上一个掉落的当归须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们走出家属院大门的时候,愣住了。
门口那条窄窄的巷子里,站满了人。
顾清月一眼望过去——全是她治过的病人、买过她药膳的军嫂、帮过她打杂的街坊邻居。最前面站的是刘婶和她的儿媳妇小赵,两人手里各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一兜馒头,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全是泪花。
"顾大夫,你可算出来了……我们等你半天了……"
"这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你带到省城去吃!省城东西贵,别舍不得花钱!"
"顾大夫,你那个药膳方子我抄了一份留着,以后想你的时候我就自己做一碗喝……"
人群里一个退伍老兵挤出来,是个断了左腿的老班长,拄着拐杖站得笔直,朝顾清月敬了个军礼。他的手放下去的时候哽咽了:"顾大夫,你救了我的命。我这条腿要不是你,早就锯了。"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丫头,你说你脚瘦,我量了你晾在院子里的鞋样给你做了一双,省城路远,穿着走路舒服。"
顾清月低头看着手里那双布鞋,针脚细密、鞋底厚实、鞋帮子里还缝了一层软棉布。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从来不哭的。
但这一刻,她喉咙堵得厉害,抬了好几次头才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面前乌泱泱的人群说了一句:"谢谢大家。我还会回来的。你们好好保重身体,有什么病先让小赵她们看,看不了的发电报给我,我回来给你们治。"
人群里有人带头鼓掌,掌声从巷子口一直传到了巷子尾。
顾清月抱着那双布鞋钻进了吉普车的后座。陆铮坐在前面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低着头把脸埋在鞋子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他没出声。
车开动的时候,巷子里的人还在招手。顾清月隔着后车窗看见刘婶抹着眼泪对她挥手,看见小赵抱着孩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见那个退伍老兵拄着拐杖一直敬着礼没放下来。
她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朝他们轻轻挥了两下。
车拐过路口的时候,她忽然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一个人影——顾明月站在人群最外沿,戴着口罩,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站在电线杆旁边一动不动。那双眼睛从口罩上方露出来,通红通红的,像几天几夜没睡好觉。
顾清月的目光在那双通红的眼睛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挥手。
但她轻声说了句:"保重。"
陆铮从前座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说的不是给他听的,但没问。
车驶出县城主干道的时候,阳光从东边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顾清月的膝盖上。她把那双新布鞋抱在怀里,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了闭眼睛。
走了。
这辈子在县城的那一页翻过去了。
前面的路是省城。新房子、新邻居、新的病人和新的麻烦,都在等着她。
但顾清月不害怕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双布鞋——针脚细密,鞋底厚实,像这座小县城所有人对她温温热热的祝福。
她会穿着这双鞋,走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