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这日，玄阴山下了第一场雪。

　　风卷碎雪，扑在脸上如细针轻扎。苏志军脚踏“踏雪无痕“步法，身形似燕，掠过半条街巷，雪地上只余几道淡到极致的印痕，转瞬便被新雪抹平。

　　他脑中反复翻搅着王执事那句话——“幻阵能吸纳周遭人的意念心绪“。

　　幻阵吸收的是真实的思绪和情感。

　　那幻境里的场景绝非凭空而来。

　　楚寒烟有危险。

　　两个时辰前，玄阴幻阵入口。

　　苏志军随着外门获准入阵的弟子们站在阵台前，石小虎等人因功绩点不够，只能在外围等候。阵台由九根玄黑色石柱围成，柱身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此刻正泛着幽幽的蓝光。

　　楚寒烟站在阵眼旁，素手结印，一道清冷的灵力自她掌心涌出，注入阵基。她的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玄阴幻阵，试炼神识，考验悟性。“她的声音清冷，不带感情，“入阵后，所见皆幻象，所感皆真实。守住本心，方可破阵而出。“

　　她目光扫过众人，在苏志军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

　　“入阵。“

　　苏志军只觉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身处一片茫茫雪原。这便是幻阵的第一重——“寒渊“。

　　他沉下心神，按照文墨琛所授的“凝神守一“之法，在幻境中稳步前行。幻境不断幻化出他心底最深的记忆：膳堂的屈辱、苟子杨的嘴脸、苏家旁支那些冷漠的面孔……

　　苏志军一一识破，心境纹丝不动。

　　然而，当他破开第三重幻境时，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幻阵的灵气流转，有问题。

　　正常的幻阵应当如流水般圆融循环，但此刻，阵法的某处节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灵气淤塞，逆流冲撞。更可怕的是，他在这淤塞的灵气中，察觉到了另一道神识——那道神识清冷、坚韧，却正在痛苦地挣扎。

　　楚寒烟。

　　她没有在阵外主持，她也入了阵，而且她的神识被困在了阵眼深处。

　　苏志军毫不犹豫地改变方向，朝阵眼冲去。幻阵察觉到他的意图，压力陡增，雪原化作刀山火海，无数幻象化作实体朝他扑来。

　　“滚开！“

　　苏志军低喝一声，神识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这两个月来，他每日以文墨琛所赠的“凝神香“淬炼神识，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凭口舌之利自保的新生。他的神识化作一柄无形长刀，劈开幻境，直抵阵眼。

　　阵眼处，楚寒烟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额角冷汗涔涔。她的神识被阵基中一股阴冷的逆流缠住，那逆流像一条贪婪的蛇，正在吞噬她的灵力。

　　苏志军一眼便看出问题所在——阵基滞涩已久，灵气淤积成煞，楚寒烟强行以神识梳理阵法，反被煞气缠住。

　　“楚师姐，得罪了。“

　　苏志军并指如剑，一指点在阵基核心。他没有选择温和地疏导，而是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以自身神识为刃，斩断煞气根源。

　　“咔嚓。“

　　一声只有神识能听见的脆响。阵基中的淤塞被他强行劈开，但代价是，整个幻阵的根基随之崩塌。

　　楚寒烟猛地睁眼，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染出一片刺目的红。她抬头看向苏志军，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昏了过去。

　　幻阵崩溃，苏志军抱着楚寒烟冲出阵台时，外面已经乱了。

　　他刚摸到寝舍院墙外，就听见里头有踱步声，又急又乱，像是要把地砖磨穿。苏志军翻身过墙，落地无声。

　　一个丫鬟攥着帕子在院子里打转，眼圈通红，正是幻境中那个春桃。她一抬头，看见墙边多了个活人，惊得往后一跳，抄起门边的扫帚横在胸前，嗓子都变了调：“你是谁！站住！再走一步我喊人了！“

　　“苏志军。“他站定原地，声音压低却不迟疑，“楚师姐今天进玄阴幻阵了？她现在怎么样？“

　　春桃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小姐天不亮就去了，方才王执事打发人来说，幻阵被人强破，小姐神识遭阵基反噬，抬回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到现在没醒！“

　　苏志军心口沉了沉。

　　果然。

　　他迈步走向寝舍门口，手刚抬起来，身后就炸开一道怒喝——

　　“苏志军！“

　　王执事一路小跑冲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脸涨成猪肝色，身后两个杂役弟子紧追慢赶。他看见苏志军就站在楚寒烟门前，指着他的手指因为愤怒抖个不停：“好你个苏志军！毁了幻阵还敢摸到内门女寝来，你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苏志军缓缓转身，神色平静如水：“幻阵是我破的，我认。但楚师姐神识受创，是阵基溃散的余波所致，并非我有意伤人。我过来，是看看她的伤势。“

　　“看看？“王执事冷笑一声，袍袖狠狠一甩，把刚落下来的雪花激得四散，“玄阴幻阵是宗门重器，你蛮力毁去阵基，灵气反噬之威，连楚师姐都扛不住！你一句'看看'就想揭过去？给我拿下，押去刑律堂！“

　　两个杂役弟子对视一眼，犹豫着上前一步。

　　苏志军没动，只撩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那一眼极淡，却让两个杂役弟子脚下像生了根，再难迈进。

　　“王执事。“苏志军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雪地里砸出个坑，“玄阴幻阵是试炼之地，弟子入阵修炼，本就该自负风险。我破阵，说明我过了试炼。楚师姐受伤，是因为她恰好在阵中修炼，这因果，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你——“王执事气结，正要发作，院门处又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青年锦衣束发，腰悬白玉佩，眉目清贵，通身的气派与这方小院格格不入。正是靖远侯嫡子，箫惊鸿。

　　他先扫了眼苏志军，又看了看王执事，像是被这出闹剧逗笑了，嘴角挂起一点弧度：“王执事，何事动这么大的气？“

　　他身后的马文轩立刻上前一步，狐假虎威地喝道：“大胆苏志军！箫师兄在此，还不行礼？“

　　苏志军像没听见，目光都没偏一下。

　　马文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再喝，被箫惊鸿抬手止住。

　　“苏师弟是吧？“箫惊鸿缓步走近，语气轻缓得像在赏雪，“外门新生里，你最近名头不小。可出风头不是这个出法。毁宗门阵法，伤同门师姐，两条并罚，按武院规矩，轻则逐出外门，重则废去修为。“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废掉一个人的修为不过是掸掸衣角的灰。

　　王执事连忙拱手：“箫师兄说的是！这种目无规矩的野路子，绝不能轻饶！“

　　“我看谁敢轻饶他。“

　　一道清亮的女声切开风雪。邓清霞和林晚晴快步走进院子，径直站到苏志军身侧。邓清霞抬眼迎上箫惊鸿的目光，不卑不亢：“箫师兄，事情没查清楚就急着定罪，未免太武断了。“

　　“邓师妹。“箫惊鸿微微蹙眉，似乎没料到她会出现，“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幻阵是修炼神识、考验悟性的试炼。能破阵，说明苏志军已经达标，何罪之有？“邓清霞寸步不让，“至于闯女寝，他是心系楚师姐伤势，事出有因，何来擅闯一说？“

　　“那照邓师妹的说法，宗门的规矩都可以随意坏了？“箫惊鸿的声音冷了几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邓清霞抬了抬下巴，目光清亮，“再说了，苏志军是文墨琛先生特批入学的弟子，就算要罚，也该先问过先生的意思。“

　　这话一出，王执事的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刚抬起来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上的横肉都耷拉了下去。

　　箫惊鸿的眼神也沉了沉。

　　文墨琛在寒渊武院的地位，他再清楚不过。

　　苏志军却没有借势退让。他向前迈了半步，目光直直看向箫惊鸿：“箫师兄，你口口声声说我毁了幻阵，那我问你，玄阴幻阵为何会破？你可知阵中阵法运转到今日，已经吸纳了多少杂念情绪？阵基早有滞涩，我破阵而出，不过是捅破了那层将溃的堤坝。楚师姐受创，根子在阵，不在我。“

　　箫惊鸿瞳孔微缩。

　　他没料到这个外门新生敢当面对他质问，更没料到对方说得有模有样，句句切中要害。

　　但他只沉默了一瞬，便轻笑出声：“好一张利嘴。可阵法损毁是事实，楚师姐受伤也是事实。你说根子在阵，谁能作证？就凭你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空口白话？“

　　“我能作证。“

　　院门处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口上。一个穿着监察队黑底金边制服的中年人负手走了进来，腰间佩刀随着走动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院里的嘈杂戛然而止。

　　监察队队长，张明峰。

　　王执事脸色骤变，连忙拱手：“张队长，您怎么来了？“

　　箫惊鸿微微侧身，面上不显，指尖却停住了敲击玉佩的动作。

　　张明峰站定，目光先落在苏志军身上，审视片刻，又扫过众人：“玄阴幻阵近半月的灵气波动，监察队有记录。阵基确有滞涩，苏志军所言非虚。他能破阵，是他的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苏志军：“但擅闯内门女寝区，不合规矩。罚苏志军去后山雪崖扫雪三日，以儆效尤。王执事，你可有异议？“

　　王执事嘴巴张了张，偷眼瞧箫惊鸿。

　　箫惊鸿没看他，也没作声，只是垂下眼帘，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腰间的玉佩，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王执事不敢反驳，硬挤出几个字：“张队长……公正。“

　　张明峰又看向苏志军：“三日罚扫之后，你去幻阵处看看。能修多少修多少，修不了，也不怪你。监察队会另行安排。“

　　苏志军颔首：“多谢张队长。“

　　一场风波，暂时落定。

　　箫惊鸿带着马文轩转身离开，路过苏志军身侧时脚步未停，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寒渊武院有寒渊武院的规矩，是谁的人，就该守谁的本分。过界的卒子，是要被吃掉的。“

　　苏志军没出声，只抬起眼皮，迎着他侧过来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箫惊鸿不怒反笑，收回目光，大步走进风雪中。

　　王执事也带着人悻悻而去。春桃这才放下扫帚，上前福了一礼，眼圈还是红的：“多谢苏公子，多谢邓姑娘。方才吓死奴婢了。“

　　“无妨。“苏志军摇摇头，目光落向寝舍门帘，“楚师姐的伤势要紧，你好好照看。有需要，去外门丙字舍找我。“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邓清霞跟在身后，出了院子才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楚师姐会出事？还有，你刚才对箫惊鸿说的那些阵基滞涩，是真的？“

　　苏志军脚步未停。碎雪落在她发梢上，衬得眉眼清冷柔和。他沉默了片刻，才说：“破阵的时候，我感觉到阵里有另一道神识。那阵法已经不稳，即便我不破，楚师姐也很难全身而退。“

　　“所以你刚才不是胡诌？“林晚晴凑上来，眼睛亮亮的。

　　“有一半是真的。“苏志军道，“另一半，是我赌的。赌监察队的记录和我的判断一致。“

　　邓清霞看了他一眼，眸光复杂，半晌才说：“你这赌性，可真不小。“

　　苏志军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风雪中连绵的殿宇与山巅。指节慢慢收紧，指尖在掌心压出几道白痕。

　　踏雪破阵，不过是个开端。

　　寒渊武院这潭深水，他才刚刚踩进去。

　　夜深，苏志军回到外门丙字舍。

　　石小虎、顾明军、周嘉禾三人还没睡，见他回来，连忙围上来问长问短。苏志军简略说了经过，三人听得心惊肉跳。

　　“志军哥，你说那幻阵真是王执事维护的？“石小虎挠挠头，“我怎么觉得，他是故意找茬？“

　　苏志军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雪片灌进来。

　　“紫竹林的玄霜灵种，玄阴幻阵的阵基滞涩，王执事的维护之职……“他低声自语，“这几件事，未必没有关联。“

　　顾明军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你是说，有人摘了玄霜灵种，去修补幻阵的阵基？“

　　“或者，是有人故意让阵基滞涩，好从中牟利。“苏志军合上窗，目光沉静，“张明峰队长今晚看我的那一眼，不像是看一个闯祸的新生。更像是……在看一枚棋子。“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而在内门某座灯火通明的楼阁里，箫惊鸿站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枚玄黑色的晶石。那晶石的质地，与紫竹林泥土中的玄霜晶砂，如出一辙。

　　“苏志军……“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