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渐浓郁，云峤山支脉层林浸染。

　　云氏一年一度的引气子弟采药试炼，是专门为了让年轻修士走出宗门规整的灵域，亲身来到山野之间、感悟自然，磨合自身灵气与天地大势所设计的一场历练。

　　消息传到云舟院子的时候，云舟正在院中吐纳灵气。

　　修行《云霄诀》多日，已隐约察觉，天地灵气从不是静止僵化的死物，其间藏着一张一弛、周而复始的宏大律动。只是这时的他修为浅薄、见识十分有限，只是捕捉到地脉溢出的浅层灵韵涟漪，便视作天地全貌，算是误打误撞触碰到了修行本源。

　　传功长老亲自前来，将一块木牌递给云舟，沉声叮嘱：“进山范围划定云峤山外域，地势安稳、并不算凶险。只是山林里野兽丛生、歧路很多，切记不可擅闯内域地脉枢纽。三日为期，采摘三株凝露草，便可试炼圆满。”

　　云舟接过刻有云氏纹路的木牌，微信颔首，拱手向长老行了一礼：“晚辈记下。”

　　长老看着他，犹豫片刻，像是打定了什么注意，低声提点：“族中部分子弟心结未消，进山之后，行事务必多留一个心眼。”

　　云舟当即一愣，随后便反应了过来。长老说的，无非是云台、云门一众对他心存怨怼的同族子弟，想不到他们竟然还对我余恨未消。

　　第二日清晨，一众练气修士于山门外集结。

　　朝阳升空，阳光铺蛮整座云峤山，整片云峤山浅层灵气缓缓起伏，正是万古地脉宏大呼吸漫溢而出的细微余波。

　　云清瑶也在队伍之中，一看见云舟，显得十分热情：“这林间岔路极多，还不知道暗地里藏着多少风险，还是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可与我们结伴同行怎么样？”

　　对于云清瑶的热情云舟生出几分警惕，退后一步，只是微微摇头：“谢谢，但我还是习惯自己一个人。”

　　他不希望喧闹惊扰心神、打乱自身修行的节奏。

　　队伍分批次进入山林，很快散落于广袤密林之中，化作星星点点，消失不见。

　　古木参天，枝叶层层叠叠，阳光透过层层树冠，碎作斑驳光点散落林间。山野间灵气随风流转、鲜活灵动，远比宗门人工规整的灵域更贴近天地本貌。

　　云舟来到林中，此刻他在感受着野外自然灵气，这与宗族内规整驯化过的灵气不同，轻盈跳脱。

　　深吸一口气，感受到山川舒张的余韵，天地灵气顺势入体，温润而又绵密，滋养周身经脉根基。

　　再一呼，顺应大地敛藏之势，体内浊气尽数数排出，身心清净空明。

　　他所修《云霄诀》主水木本源，天然贴合山川大地，。上品水木灵根顺势接引周天灵机，周身灵气流转圆融无碍，修行进益远超宗门静坐苦修。

　　突然！云舟身躯一顿，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脚下不自觉的踏着某种韵律，缓慢的移动着身躯。

　　“这是？这难道就是族老曾经说起过的地脉？”

　　随着身体上传来的微弱脉动，灵气像潮水在云舟的皮肤上流淌。

　　“这灵气好像真的在动，这不是风的轨迹。”

　　……

　　只用半日，他便寻得两株凝露草，都是扎根在地脉浅流之地。

　　按照试炼的规制，再找到一株，便可算圆满完成。

　　正当他循着地脉浅流走向一处低洼溪谷之时，两侧浓密灌木丛中传出细碎响动。

　　三道少年身影自树后齐齐跃出，死死拦断唯一去路，好像蓄谋已久。

　　为首之人正是云台，身侧紧随的是云门，还有一名常年依附二人的同族少年。三人目光阴沉，封死前后所有退路。

　　“云舟。”云台压着声音开口，怨毒积攒了数月，此刻一并发泄出来，“我倒没想到，你真的敢一个人进来。”

　　云舟驻足而立，神色平静无波：“试炼途中，无故拦路截堵，你们这是违逆宗族的规矩。”

　　“规矩？”云台，上前两步，一手指着云舟，口中嗤笑出声，眼底满是不甘与嫉妒“荒山野岭，谁能给你作证？昔日饭堂一事，你当众折我颜面，让我沦为全族笑柄！今日，我便要亲手把场子找回来！”

　　云门跟着上前，挥舞着拳头厉声附和：“你不过侥幸得了个上品灵根罢了，凭什么就高高在上！今天我便要废了你的修行、阉了你灵根，把你打回那个人人可欺的灾星！”

　　这三人皆是靠家中丹药才突破至引气一层，但是常年结伴缠斗、默契十足，瞬间形成合围之势，十分生疏的催动着体内灵气，就要向着云舟打来。

　　可三人只会蛮力、功法运转得十分死板，完全不懂天地大势。逆势催动灵气，周身灵气躁动虚浮，每一次出手都在紊乱经脉、损耗自身根基。

　　云舟脚下轻移，身形自然落于地脉浅流之上，一举一动都尽量贴合山川的吞吐节律。

　　云舟贴合天地，自然灵气生生不息，愈战愈稳；

　　而云台云门一众只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额头上就冒出点点汗珠。

　　云舟见对方人多势众、索性借着密集林木从容迂回游走闪避三人狂暴攻势，静静等待破绽。

　　转瞬之间，三人合围出的包围圈露出一瞬间的细小缝隙，云舟见状，心知这是大好的突围机会，眼底精芒一闪，顺势引动体内精纯的水木灵气，猛然拍向向云台脚下。

　　灵气裹挟着林间水汽泥土骤然翻涌，云台脚下一滑，攻势瞬间变得滞涩。

　　“小心！”云门大声提醒。攻势瞬间变得凌乱。

　　云舟心知自己势单力薄，不宜久耗缠斗，为避免灵气受制、陷入被动。也不再恋战，趁着这时候闪身而走，向着灵气更纯粹的溪谷深处退去。

　　“别让他跑了！”云台稳住身形，恼羞成怒，咬牙带着两人紧追不舍。

　　辗转腾挪之间，云舟一路狂奔至一条小溪边，快速扫视周遭地势。

　　溪畔的一块青石之下，正是一条地脉细流的出口，灵气浓郁纯粹，是整片山谷最贴合天地本源的地方之一。青石缝隙的一旁，静静生长着一株凝露草、灵气盎然。

　　云舟伸手把灵草摘了下来，收入布袋之中。

　　三株凝露草已经尽数集齐，试炼圆满完成。

　　回头看着身后的追兵。

　　云舟权衡局势，眼珠滴溜溜一转，他没有选择退往未知凶险的山林深处，而且侧身闪入一旁狭窄的石洞之中。

　　此洞背风接地，紧贴地底地脉暗流，可借大地厚重气息稳固自身；且洞口狭小，仅能容纳一人通行，可以彻底破除三人合围的人数优势。

　　云舟凝神定气，贴合地脉稳守己身，调动水木灵气，在身前凝出一层单薄却十分坚韧的水幕屏障。

　　嘭——！

　　灵气巨撞轰然炸开，气浪翻涌，震得云舟手臂发麻，体内灵气顿时损耗小半。

　　洞外三人看见云舟躲在洞口，顿时聚齐灵气，逆势狂攻，大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意思。

　　云舟目光清冷，沉声开口：“你们违逆地脉节律，必不长久！而且荒野私斗，已经触犯族规。若还是执意伤人，等会族老过来查验灵气轨迹、必能知晓前因后果。荒野寻衅残害同族，依云氏族规，可直接废除修行资格。为一时私怨，断送毕生仙途，值得吗？”

　　云台脸色骤变，眼底戾气瞬间消散小半。

　　他常年蛮练修行，早已察觉今日灵气运转滞涩躁动，只是始终不知根源，此刻被云舟一语点破弊端，顿时心生忌惮、手中杀招稍显迟疑。

　　就在三人犹豫之际，远处山林深处，传来长老清越沉稳的呼喊：

　　“云台！云舟！你们在何处？”

　　云舟听到这话心中大喜，瞬间来了精神，举着拳头做出准备反击的架势：“这是长老的声音，你们还要继续吗？”

　　云台死死瞪着石洞之中的云舟，恨意难平，却只能咬牙低喝，伸出一手指指着云舟鼻子：“今天算你这屎灵根走运！”

　　片刻后，传功长老拨开灌木，快步走至洞口，望见安然无恙的云舟，再扫视满地打斗痕迹，皱着眉头道：“看这痕迹，是他们先动的手？”

　　云舟缓步走出石洞，身上仅有些许尘土，手中布袋内三株凝露草还十分新鲜：“云台三人半路寻衅围堵，看到长老过来，现在已经退走了。”

　　长老轻叹一声，神色复杂：“我早知他们心存芥蒂，必会生事。万幸你心性沉稳，不逞强硬拼，这才能全身而退。此事我即刻上报族长，严肃处置。”

　　三日试炼期满，所有外出子弟尽数归山。

　　传功长老将山林私斗一事，完整禀报族长云阳。云阳听后，即刻传唤云台父子入殿问话，严加训诫，最终判罚云台云门三人禁闭数月不等、削减半年修行资源，以儆效尤。

　　云台明面受罚收敛，心底怨恨与忌惮却愈发深重，对云舟的敌意从未消散。

　　入夜，暮色深沉，浅层山林灵韵缓缓收敛，五万载一轮的地脉大呼吸，依旧在无人窥见的群山之下，亘古流转。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二十七年十一月末】

　　这次试炼，云台云门要杀我。我在山中死里逃生，才彻底明白，我以前在宗族里打坐吐纳，吸收的不过是天地漏出来的残渣。

　　他们三个人像疯狗一样扑上来，以为靠蛮力就能把我踩在脚下。可他们越是急躁，灵气就越是滞涩。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顺着脚下大地的呼吸，就能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原来这山川底下，藏着一头活了五万年的巨兽。一呼一吸，便是万古大轮回。

　　我曾经听传功长老说过，原来太古时地脉生机鼎盛，一次呼吸只需七千年。可人族为了修仙，疯狂采掘灵矿、透支天地，硬生生把这呼吸拖成了五万年！如今正是它漫长的“吸气”阶段，灵气稀薄，大家都在拼命抢夺。当时只是当个故事听，并没有放在心上，可直到今天，我才切实感受到天地灵气的真正样貌！

　　从今往后，我修行不能再追逐速成。

　　而是应该身合山川，好生感受地脉呼吸，稳稳当当的打磨道基，务必不能学云台云门那样，只会压榨自身。

　　——云舟记

　　【后世·云峤山志·私录批注】

　　山河为躯，地脉为肺，灵气为息，凡人为净。

　　一息五万春秋，吞灵凝玉，吐灵醒世。

　　修士蓄灵、采掘灵材，持续耗损，令地脉大息愈发漫长。

　　灵气枯则功法革新，灵气盛则境界攀升，人族仙途，尽在天地吞吐之间层层向上。

　　世间千万修士，终日苦修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寿元短暂，无缘亲历一次完整地脉呼吸，只能捕捉零星余波。

　　唯云舟年少入世，一场试炼便勘破万古修行本源。

　　他人修术，他修道；他人借灵，他合天。

　　道心格局，自此彻底拉开三族同辈万里之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