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之后,顾清月盘了账。
她把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地加,加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两秒。这几个月药膳摊加上医馆的诊金收入,扣除药材进货和铺面租金之后,净剩了两百多块。
两百多块,在77年年底的县城里,够一家人宽宽裕裕地过一年。
她把账本合上,心里有了个念头。
正月初八,铺面开张的第三天,顾清月在县城西街租下了第二间门面。比东街那间小一半,但位置好,临着菜市场口,人流量大。她没打算把这间也做成诊室,专做药膳外卖——每天熬几锅不同的养生粥、药膳汤,装在保温桶里对外卖,省了看诊的工夫,利润也不低。
她雇了四个下岗女工,都是家属院里的军嫂——一个是刘婶的儿媳妇,男人在部队常年不在家,孩子还小,出来干半天活挣点零花;另外三个是隔壁营的家属,家里条件都不好,听说顾大夫招人,挤破了头来报名。
顾清月花了三天时间手把手教她们认药材、控火候、看粥色。她教得细,什么药材什么时辰下锅,大火转小火该在哪个节点转,粥煮到什么程度算正好,每个环节都掰开了揉碎了讲。
刘婶的儿媳妇小赵学得最快,第三天就能独自看一锅粥了。她端着勺子舀了一碗尝了一口,眼睛亮了:"顾大夫,这粥跟我以前喝的不一样,特别顺喉咙,喝完胃里热乎乎的……"
"药材要用米酒泡过再下锅。"顾清月把泡药材的坛子端出来给她们看,"这是诀窍,你们记住了。"
四月份,青鸟药膳在西街的铺子正式开张。
第一天卖出去了十二碗,第二天二十八碗,到了第三周,每天能卖出去六七十碗。县城里的人嘴巴刁得很,一锅粥好不好喝,喝一口就知道了。顾清月的药膳粥讲究"食疗同源",味道不苦不涩,入口温润,喝完从胃里往外暖,那些有老寒腿、胃病的老人家喝了一段时间,还真觉得身子松快了不少。
口碑一传开,排队的人从铺子门口排到了菜市场里头。
陆铮下了班过来帮忙盘账,看着那一摞毛票和钢镚数了半天,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你比我会管钱。"
顾清月正在后间熬第二锅粥,听了这话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你管兵,我管钱,分工明确。"
陆铮把那摞钱理整齐了拿皮筋扎好放进铁盒子里,又拿笔在账本上记了一行。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认真,数字对齐得整整齐齐。
"你那个存折,"他忽然说,"又多了几十块。"
"那你的工资呢?"顾清月一边搅粥一边问,"你那个月还有剩的吗?"
"有。"陆铮低头想了想,"攒了八块。够买两双鞋了。"
"你那双鞋不是还能穿——"
"给你买的。"陆铮把账本合上站起来,"你这几个月走的路比我多,鞋底磨得不像样了。"
顾清月从帘子后面出来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门口穿外套了,肩膀宽厚,动作利落,跟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帮子确实磨薄了,右脚大脚趾的地方快顶出个洞了。这双鞋还是秋天的时候买的,三个多月没换过。
她把粥锅的火关小了一点,对着门口那个背影说了句:"……买小一码的,我脚瘦。"
陆铮已经走到门外了,闻言顿了一步,偏头回了句:"记住了。"
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四月末的暖意和远处槐花将开未开的气息。
顾清月站在灶台前面,拿勺子轻轻搅着锅里的粥,嘴角的弧度好半天没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