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的人脉比顾清月想象中还要广。
年前她去给霍老复诊的时候,老人家拉着她聊了半个多钟头,问到她的祖传医术渊源。顾清月简单说了几句,霍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让她回去等消息。
腊月二十八那天,霍老的勤务兵送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顾清月拆开一看,里头是几页手写的材料和两张模糊的复印件。她看完第一页的时候,手指就攥紧了纸角。
材料显示:1976年春天,张桂芳以"借阅"的名义从顾家老宅拿走了一匣子旧医书。她当时对顾父说的是"拿回去抄几副调理的方子",顾父出于信任没多想,让她拿走了。但那匣医书再也没有还回来。
霍老的人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那匣医书被张桂芳转手卖给了南方一个药材商。那个药材商姓钱,在南方几个省都有铺面,明面上做正经药材生意,暗地里专门收购各地民间秘方,整理之后高价倒卖给收方的人。
材料里夹着一张复印件——是那批秘方的交易记录,上面赫然写着"顾氏医书一匣,内计手抄本六册,按册计价",后面是钱老板的签名章。
顾清月把那张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六册。
她前世没来得及看完的那六册祖传医书,被张桂芳以"借阅"的名义偷走,八十块钱一册卖给了钱老板。
而她前世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还以为是自己弄丢了父亲的心血,直到死都背着那份愧疚。
顾清月把档案袋里的材料整理好收进抽屉,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
陆铮从营部回来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没开灯。他什么也没问,走过去把灯绳拉亮了,然后坐在她对面。
"查到了?"
"嗯。"顾清月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是张桂芳。她把顾家的医书偷出去卖了。六册,卖了四百八十块钱。"
陆铮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蜷着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又大又热,把她冰凉的指尖包在里面。
"医书在哪?"他问。
"南方。一个姓钱的药材商手里。"顾清月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跳,"陆铮,那是我爸写了一辈子的东西。我得把它拿回来。"
"我帮你。"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握着她的手也没有松开。
窗外的腊月风吹着院里的枯枝沙沙响,屋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两个人相对而坐的影子。顾清月看着他那张被灯光映得轮廓分明的脸,忽然觉得从重生到现在所有攒着的、绷着的、不敢往外冒的那些情绪,在这一刻有了一个可以靠着喘口气的地方。
"陆铮。"
"嗯。"
"谢谢你那天说了'好'。"
陆铮握紧她的手:"我也谢谢你选了我。"
外面不知谁家在放鞭炮,噼噼啪啪响了一串。腊月二十八了,小年夜刚过,大年三十近在眼前。新的一年要来了,顾清月知道,这一年的开头跟上一世完全不一样了。
窗外有人喊了一嗓子:"下雪了!"
顾清月扭头去看——果然,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院里的青砖地上,转瞬就化成了水渍。但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就把地面盖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看着那层雪,忽然说了一句:"过年了。明天去买点年货吧。你爱吃红烧肉,我多买两斤五花肉回来。"
陆铮看着她侧脸被灯光照着的轮廓,嘴角弯了一下:"好。"
那年初雪,是重生以来顾清月看到的第一场雪。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身边的陆铮一直握着她的手,掌心热乎乎的,像这辈子所有的暖意都从那里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她身体里。
值了。
光这一场雪、这一个人、这一双手,上辈子吃的那些苦,就全值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