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测灵
这次被关的院落，比之前还要更加偏僻。
高墙锁死外面的天地，院子里杂草丛生，人迹罕至。甚至连专门看管的人都没有，只有一个杂役每天过来一次，匆匆路过，随手将一块又冷又硬的粗粮饼丢在石阶上。
偌大的云氏，仍旧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禁闭对于旁人来说是惩罚和折磨，但对于此刻的云舟，却是唯一的清净之地。
这一次，他既没有哭，也没有怨，更没有一丝一毫的争辩。
饭堂中的那一幕，反反复复在心底回放。
云台、云门穿着一身新衣，拿着他爹娘遗留的木剑，当众嬉笑折辱，骂他灾星、克亲。
他实在是忍无可忍，这才怒极挥拳，换来的却是长辈严声怒斥、全员指责。
作恶者安然无事，而受辱者却是闭门思过。
这是个什么道理？
就因为那两人有父亲撑腰？
这就是宗族法理吗？
呵呵！兴许是的吧！
无依无靠的人，本就不配宣讲什么道理。
一连几天幽禁，风吹过院子，昼夜孤寂。
云舟独自坐在一块青石板上，彻底想通了所有的事。
拳脚相加，只会给自己招来罪责。
冲动更是毫无用处，只会让自己更加卑微、更容易任人拿捏。
想要护住仅剩的念想，想要不被人肆意践踏。
只有变得强大。
不久之后，便是云氏三年一届的宗族测灵大典。
这是除了投胎之外，云氏一族所有子弟决定命运的唯一机会。
他压下所有的戾气，默默地蛰伏着，数着日子，静候天命。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二十七年九月中】
又被关了一次禁闭。
还是和上次一样，没有人来问我，也没有人可怜我。
饭堂这件事，我算看清了同族人心。
他们都有父母亲人在旁边护着，而我什么都没有。
有理也无处去说。
弱者的愤怒，从来都只是笑话。
从今天开始，我不能再冲动、也不能再与人争执。
一切只等测灵大典。
要是我有灵根，我就修行，要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好自己。
可要是我没有灵根，我就一辈子任人践踏，永世不得翻身。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
【后世·云峤山志·私录批注】
换作旁人被关禁闭大都荒废了心志，而云舟被关禁闭却使得变强之心越发坚定。
万古孤道，自此扎下了根。
……
禁闭期满，院门吱吱呀呀地敞开。
拂晓，天光清亮，驱散院内沉寂一整晚的阴郁。
云舟拍落满身的杂草和尘土，面无波澜，步伐稍显虚浮，走出这间陪伴了他数天的荒芜小院。
此时的云氏宗族，早已经热闹鼎沸。
三年一届的测灵大典如期开启。
演武场上高台林立，族长云阳端坐正中，大长老云野静坐于次位，目光平淡地看着前方。
全族适龄孩童齐聚于此，演武场上叽叽喳喳的，那些锦衣玉食的少爷小姐们，哪个不是伸长了脖子，盼着能测出个好资质，一朝翻身？
所有人都在期盼着。
无人注意到云舟。
在所有同族眼中，云舟，依旧是那个克亲灾星、顽劣孤儿、一事无成、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灾星。
大典开启，测灵仪式有秩序地进行着。
一个个孩童兴奋地排队上前，抬手向着测灵碑按去。
微光闪烁，大多都是没有灵根的凡人，偶尔有一两个也只是下品杂灵根。
族老们神色平淡，视若无睹，好像早已习惯数十年人才凋零的现状。
直至族长之女，云清瑶上前。
淡淡的灵光缓慢亮起，澄澈温润，纯度极高。
是下品灵根。可看其成色，已经接近中品！
全场顿时响起一片道贺赞叹之声。
“清瑶小姐天资出众！”
“云氏后继有人！”
“不愧是族长之女啊！”
满堂赞誉不绝。
主位上的云阳，唇角微抬，生出一丝浅淡笑意，可眼底深处，依旧是化不开的沉郁。
他寿元无多，只是一个接近中品的下品灵根，根本撑不起日渐衰败的云氏。
大典继续，时间来到傍晚。
平庸者层出不穷，惊艳者仍是寥寥无几。
司仪族老的声音落下，平淡无波。
“最后一位，云舟。”
话音落地，全场哄笑骤起，讥讽哗然。
“哈哈哈，一个一出生就克死爹娘的垃圾，能测出什么灵根？”
“从小缺衣少食，就算他身具灵根怕也是废了，估计是连一丝灵气都引不动！”
“我赌他没有灵根，一辈子就是个底层杂役的命！”
有人哄笑，有人起哄，更多人只是漫不经心地等着看笑话。
……
嘲讽、戏谑、鄙夷，铺天盖地。
多年如此，早已成常态。
云舟神色微变，握紧袖子里的拳头，牙关紧咬。
尽管这些粗鄙之语已经听了八年，可对一个只有八岁的孩童来说，还是过于扎耳。
云舟握紧拳头，默然迈步，穿过满堂讥笑，步履蹒跚地走到测灵碑前。
只有云清瑶于心不忍，开口解围：
“好了诸位，今日大典庄重，何必恶语相向欺凌同门。”
碍于族长之女的身份，众人笑声稍微收敛，心底却依旧不屑鄙夷。
云舟并没有道谢，只是看了一眼这个比他大上两岁的女孩，便继续向前走去，并未理会旁人。
他缓缓抬掌，心中却是紧张至极，这是唯一能改变他命运的机会。
手掌轻轻覆上冰凉的测灵碑石。
下一瞬——
数丈的金光轰然而出！
刺目、浩荡、纯粹！
璀璨金芒席卷整座演武场，在这傍晚光耀半边云天！
刺眼的光晕让所有孩童纷纷闭眼躲闪，根本无法直视。
唯有高台之上的族长与一众族老，凭借修为方能无惧这样刺眼的光芒，一个个睁着偌大的双眼，瞳孔剧烈震颤，满脸都是骇然之色！
洪亮、颤抖、近乎失态的声音划破全场：
“上……上品灵根！”
“是双灵根！水木相生，纯粹无瑕！”
“上品水木相生双灵根！！”
一语落毕。
全场死寂。
之前所有的讥笑、鄙夷、嘲讽，此刻尽数冻结在了空气之中。
嘲笑他的族人，满脸僵滞。
笃定他是废物的孩童，一个个双目圆睁，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是啊！谁都不敢相信。
那个人人鄙夷、唾弃的灾星孤儿。
竟然测出了整个云氏百年难遇的上品双灵根！
吕氏前几年出一个中品双灵根，便被奉为宗族天骄。
而今日，云舟出世上品灵根！
天赋、资质、根骨，碾压三族所有人！
片刻死寂之后，满堂惊呼之声，彻底炸响！
“怎么可能！”
“为何会是他？！”
“一个孤儿，怎会有此旷世天资？”
高台之上，一众族老激动难掩，话语声此起彼伏。
“天佑云氏！！”
“衰败百年，今日天降奇才！”
“此子出世，我云氏未来可期！！”
一旁的云野，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眼神微眯，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端坐主位的族长云阳，浑浊的老眸之中，终于亮起多年未见的灼灼光彩，脸上难掩兴奋之色。
积压百年的愁郁、寿元将近的焦虑、宗族凋零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大半。
他抬手，沉声开口。
一声肃语，压下全场所有嘈杂。
“所有人，散场。”
“云舟，留下。”
族人满心震撼、满腹惊疑，却无人敢违逆族长之命，纷纷躬身退去。
片刻之间，偌大演武场，只剩主位族长和几名族老，还有站在碑前的少年云舟。
晚风轻拂，那冲天金芒带来的余温好像还没有完全消散。
云舟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沉稳：
“云舟，拜见族长。”
云阳望着眼前单薄孤冷的少年，目光复杂，温和开口：
“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云舟眼眶微红，却依旧躬身垂首，不曾失态，只是袖子里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
“但从今日起，你的命运将彻底不同。”
云阳望着他，郑重言道：
“你身具此等上品灵根，只要稳步修行，不堕道心，将来赶超老夫，轻而易举。云氏的未来，怕是要落在你肩上了！”
云舟垂首不语。
云阳叹了口气，抬手挥去云舟肩上的灰尘：
“明日清晨，你就去传功房学习如何感应灵气。”
“待你引气入体，老夫便亲自传你云氏镇族功法——《云霄诀》。”
云舟拱手作答：
“晚辈从未恨过家族。”
“我只是……很想念爹娘。”
他不怨恨什么。
历经欺骗掠夺、不公折辱，他早已无心计较过往对错。
他只要想修行。
只想变强。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二十七年九月末大典夜】
今日测灵大典。
我被测出上品水木双灵根。
他们非常惊讶。
但我不奢望他人敬畏、讨好。
我只知道道途有望，我能在这家族中立身。
从前的冷暖，尽数成为过往。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灾星。
我不再是个废物。
我有灵根。
我可以修行。
从今往后，我自己就是自己的靠山！
我有灵根。
——
【后世·云峤山志·私录批注】
世人皆以为此，乃仙尊天资出众，实则是其父母以生命换得其一朝大道升空，以凡躯为子铺就通天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