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会散场之后,天已经擦黑了。
顾清月从礼堂出来,冷风一吹,整个人跟被抽了骨头一样,从脚底心往上泛虚。她这才想起来——抗洪那三天她几乎没合过眼,回来之后又连着出了好几天诊,今天一大早赶表彰会,连口热乎的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走了大概一百米,她的步子就开始发软。膝盖打了一下弯,被旁边的陆铮一把扶住了。
"怎么了?"
"没事……"顾清月按着额头,"就是有点晕。低血糖。"
陆铮扶着她走了两步,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
顾清月低头看着他那副宽阔厚实的后背,愣住了:"大街上……"
"大街上怎么了。"陆铮的背纹丝不动,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你自己能走?"
顾清月确实走不动了。她咬了咬牙,趴了上去。
他的后背硬邦邦的,隔着一层军装,能感觉到底下滚烫的体温和紧实的肌肉线条。她趴上去之后,陆铮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步子不大不小地往前走。
顾清月把脸埋在他后背上,闻见那股熟悉的皂角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他的心跳从后背传过来——咚、咚、咚、咚,沉稳有力的,跟她自己那颗跳得乱七八糟的心完全不一样。
走了一段路,她轻声开了口。
"你累不累?"
"不累。"他说,"你轻得很。比那天的沙袋轻多了。"
"你拿我比沙袋?"
"……不是那个意思。"
顾清月笑了。她趴在他后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看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县城冬天的夜很安静,除了风声和他们脚下的脚步声,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走了大概三里地,到了家属院门口。
陆铮在门口站定,轻轻把她放下来,扶着她的胳膊让她站稳。他的手还没松开,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清月,协议可以改吗?"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站在家属院那扇铁门前面,昏黄的门灯从头顶照下来,把陆铮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紧张、认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笨拙。
顾清月的心跳又快了。
她没回答。她转身推开了门,走进院子里,走到自己那间屋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暖黄的灯光从那道缝里漏出来,照在门槛外面的青砖地上,像一道无声的邀请。
陆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没关严的门缝,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门。
顾清月已经躺在炕上背对着他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一小截后脖颈。
他站在门口,喉咙发紧地哑着嗓子说了句:"那我……把枕头拿过来了?"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陆铮转身回次卧,拎了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枕头,走到主卧门口又顿住了,清了清嗓子:"我真的进来了?"
"你进不进来?"顾清月的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带着点被逗急了的不耐烦,"不进拉倒,我关门了。"
陆铮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去,把枕头往炕的另一头一放,脊背笔直地躺了下去,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躺得比站军姿还端正。
炕很大,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条胳膊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过了大概十分钟,顾清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过了五分钟,她的呼吸声均匀了。陆铮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他没敢伸手。
但他在心里对着那个黑暗中的轮廓说了一句:谢谢你给我留了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