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县城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顾清月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陆铮已经穿好了雨衣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像铅灰色的天:"清月,上游水库水位超警戒了,随时可能溃坝。我得带队去镇上转移群众。"
"我跟你一起去。"
陆铮看了她一眼,没反对。他转身从屋里拎出她的药箱递过来,里面已经提前装好了常用的药材、纱布、绷带和两盒银针。
"药箱我给你收拾好了。雨衣在门口挂着。"
顾清月背起药箱,套上雨衣,跟着他出了门。
雨大得跟天漏了一样,豆大的雨点砸在雨衣上噼啪作响。陆铮带着钢七营的战士们一路往镇上跑,沿途的河水已经漫过了河堤,低洼处的房子淹了大半截。顾清月跟在队伍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水,鞋早就湿透了,冰凉的水灌进鞋筒,脚趾冻得发麻。
到了镇上的临时安置点,顾清月一眼看见棚子底下躺着好几个伤员,有被倒塌的房梁砸伤的,有在转移途中摔伤的,还有一个是被冲下来的木头戳穿了小腿,伤口泡在泥水里已经开始发炎了。
她把药箱往棚子底下一放,就蹲下去干活了。
清创、缝合、上药、扎针止痛。一整套流程她做得行云流水,手指在雨水的浸泡下冻得通红,但扎针的手稳得像焊了铁。一个,两个,三个,她连头都没抬,膝盖跪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雨衣帽檐往下滴的水珠打在药箱的铁皮上,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天黑下来的时候,最后一个伤员的伤口处理好了。顾清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得打不了弯,她扶着墙根缓了缓,听见安置点外面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清月!清月!"
她掀开雨帘走出去,看见陆铮满身泥浆地站在雨里,肩膀上的肩章都歪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泥巴划开的血道子。
"你在这儿待着别动,"他说,"还有一支群众在河对岸,我得去接——"
"你腿上还有伤。"顾清月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弹片刚取出来三个月,你不准下水。你要去也行,我跟着。"
陆铮看了她一眼,雨滴从他的帽檐成串往下淌,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不怕?"
"我上辈子死在医疗室里都没怕过,"顾清月把药箱重新背好,"这辈子更不会怕。"
陆铮没再说话。他转身朝河岸方向大步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那一夜他们在齐腰深的洪水里泡了六个小时,从河对岸转移出最后一批群众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顾清月在泥水里给一个脱水的孩子扎了一针,看着孩子嘴唇的紫色慢慢退下去,才把自己的手从刺骨的河水里抽出来。
她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蹲在地上喘息的时候,有一双胳膊从后面伸过来,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回家。"陆铮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哑得厉害,"别在这儿冻着了。"
顾清月靠在他怀里,第一次没有挣扎,也没有说"我自己能走"。她把自己的脸埋进他湿透的衣襟里,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着,又快又重,也不知道是因为累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雨水混着汗水从他的下巴滴落,有一滴正好落在她的眉心。
冰凉的。
但她心里烫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