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台上的风雪一直刮到天亮。
周嘉禾的针囊已经空了差不多一半。慕容吹风肩头的黑气暂时被堵住了,但是经脉里的阵气就像附骨之疽一样,清不掉。她坐在冰壁下面,面色惨白,手中拿着一把青玉剑,晨光照射在剑身上裂开的地方更加明显。
“师姐,这把剑……”周嘉禾的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剑心已经坏掉了大约三分之一。慕容吹风睁开眼睛,声音很沙哑地说,“还可以用,但是时间不长了。”
她的指尖抚过剑身上细密的裂纹,指腹沾了细碎的冰碴。昨夜的厮杀还凝在骨血里——主洞深处封妖阵全力发动,黑气如潮翻涌,她以青玉剑硬扛阵眼反噬,剑心寸寸崩裂的刹那,石中隐的三枚蚀元针钉进了她肩头。
如果不是用最后一丝纯阳元力开出生路,震碎侧洞石壁逃向右岔,她早就死在阵眼之下了。
苏志军站在冰台边上,向下望着雪谷。
谷底的松林仿佛被雪覆盖成一片墨色的大海,风吹过时便发出阵阵松涛声。暂时的安全中,但是玄阴山腹中的闷响穿过冰层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好像是巨兽在喉咙里发出的低沉的吼叫。
昨天晚上他们顺着右岔道里传来的风声往里走,甬道越来越窄,寒气也越来越大,到了尽头才发现是一条死路,只有崖壁上一条大约半人宽的冰缝向外吹出山风。
石小虎挥动斧头砍在冰壳上,正要砍下去的时候,就看到慕容吹风被阵力逼退,后面就是万丈深渊。四人立刻上去接招,苏志军拿剑挡住了正面的阵气冲击,顾明军游身护住侧翼把黑袍死士逼退了。
石小虎把冰棱劈断之后,就截断了石中隐追击的道路,在混乱之中周嘉禾一针刺进了慕容吹风的肩井穴,硬生生地遏制住了黑气的扩散。
在这一瞬间的空隙里,慕容吹风反掌间就射出了纯阳剑气,把半面冰壁震塌了。五人利用落冰作掩护退到悬空冰台上之后,又用碎石将冰缝口堵住,才得以喘息。
“阵气已经钻进了经脉深处,缠在了元力根上。”周嘉禾收起最后一根银针刺,眉头拧成一团,“我只能暂时封在肩井穴附近,拖不过十二个时辰。”
一定要回到武院用水灵泉清洗经脉,再这么拖下去的话,师姐的纯阳元力就会被阵气一点一点地侵蚀干净,到最后连剑都拿不住了。
慕容吹风没有回答,只是试着提了口气,但是胸口立刻就感到一阵翻涌,嘴角也开始流血了。她用手擦去,手指上的血在寒冷的风中很快凝固成暗褐色的小点。剑心崩溃产生的反噬比预期的大很多,平时可以顺畅运行的纯阳元力此时却变得沉重起来,在丹田里无法运转,稍微强行催动就会感到经脉疼痛。
不可以走原来的老路。苏志军转过身来,指着冰台左边的冰壁说道,“那边的冰层里有老藤,前几天外门弟子巡山的时候误入了浅层甬道,可以借力。顺着雪坡滑下去,谷底就是松林,穿过松林就是外门的休息亭。”
原路回去肯定有埋伏,石中隐吃了亏,肯定在三岔口等着我们回来。“
“石中隐那狗贼呢?”石小虎攥着斧头,指节捏得发白,“昨夜那一冰柱子,没砸死他?”
“不一定。”顾明军摇摇头,手中握着的剑没有入鞘,“他掌阵多年,对山腹地形比我们更熟悉。冰壁塌下来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撤退了。”
没有追上来的话,不是受伤就是憋了更阴的招。
话音刚落,后面冰缝里就传来了“咔嚓”一声。
四人屏住呼吸。苏志军抬手示意噤声,脚步极轻地靠过去,指尖贴在堵缝的碎石上——寒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腥气,还有阵气特有的焦糊味。
“来了,不止一个。“ 他低声道。
石小虎把斧头往嘴里含了一口唾沫之后,周嘉禾扶着慕容吹风慢慢站了起来,青玉剑又回到了手中。冰台只有半丈宽,三面都是空的,没有退路了,所以左边的冰壁就是唯一的出路。
嘉禾,你带师姐先下去。苏志军说话很快,“老藤在第三道冰棱下,用红绳做了记号。”顾师弟负责左边的冰壁,我负责正面,石小虎砸冰柱堵路
“好!”
石小虎二话不说,抡起斧头就往冰缝旁的冰柱上劈。斧刃砍在坚冰上,溅起大片冰碴。
与此同时,堵缝的碎石轰然炸开,几道黑影裹着黑气扑出来,为首的正是石中隐,半边脸淌着血,眼神怨毒得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鬼。他周身黑气翻涌如潮,阵气反哺之下,面上的血痕竟已渐止,伤势被强行压住,出手反而比昨夜更狠。
苏志军,我要是你们的话,我就会往哪里跑
蚀元针雨点一样射来,苏志军长剑出鞘,剑光化作一团银花,叮叮当当地将黑针全部磕飞。
顾明军站在冰壁旁边,用剑走偏锋的方法攻击黑袍人的手腕,使得黑袍人无法向前移动。
石小虎用一把斧头砍在碗口粗的冰柱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整面冰墙随之倒塌下来,碎石和冰块一起掉进冰缝中,马上就把大半部分都堵住了;冰柱位于冰台正面偏右的位置,与左边的老藤之间有几丈的距离,所以倒塌的时候并没有影响到退路。
走吧!苏志军低吼一声,一掌击在冰面之上,借助反作用力向后掠出一丈多远。
石中隐怒吼一声从冰堆里冲出来,掌风带着浓浓的黑气朝苏志军后心击去。慕容吹风忽然转身,嘴里咬碎了一颗回元丹,青玉剑出鞘。
一道淡青色的剑气斜斜斩出,药力强行冲开凝滞的经脉,催出最后一缕纯阳元力,虽然剑气很弱,但是纯阳之性天生克制九幽阵气,所以石中隐不得不收掌格挡。
在空档的时候,四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抓住了冰壁上老藤之后就迅速往下滑。迎面而来的风雪犹如刀割一般。
苏志军滑到了最后,反手一甩就扔出了几枚飞镖,把上面的几根冰棱射断了,大块的积雪顺着冰壁滚下来,在冰台边上摔成了碎片,从此以后追兵就再也没有机会再追上了。
半个时辰后,五人才终于来到谷底的松林。
雪深到膝盖,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声。歇脚亭里飘出的炊烟很远就能闻到烟火气,石小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坐在雪地上。
终于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了。
周嘉禾马上扶着慕容吹风坐下,又给慕容吹风把了一次脉。封针依然很稳固,但是黑气已经开始往上冒了。
从药囊中取出一颗暗红色的护心丹递给师姐:“师姐先吃下去吧,可以支持两个时辰。”回到武院喝了灵泉水就没有事了
慕容吹风接过药后,仰起头来吃掉了。丹药进入体内之后,有一股暖意慢慢扩散出去,稍微减轻了一些经脉中寒冷的感觉。
往玄阴山的方向看去,风雪遮天蔽日,山腹中的封妖阵如同被雪掩埋的雷电一样,在什么时候都会轰然炸开。
昨天晚上,在阵眼附近她听到了黑袍人说话的声音,声音被阵法隔绝之后显得很沉闷,并且提到了“三天期限”、“地宫开启”。
石中隐就是个守阵人,那么在后面的人是谁呢?被封印在妖阵之下的是上古妖兽吗?
歇脚亭里,季巴毛、王大秋两人靠在柱子上休息。两人是外门弟子中腿脚比较灵活的,前两天受苏志军指派先撤离了山腹,在这里接应。见到他们进来之后,就马上站起来。
慕容师姐、苏师兄,终于回来了
怎么样?苏志军看了一眼两个人。
保住了性命。季巴毛苦笑着,全身还是软的,就像是抽去了骨头一样,用不上力气。这妖阵很邪门,稍微沾上一点黑气就会全身发麻
不要多休息了。苏志军沉声说道,“收拾好东西,马上回武院去报告情况。”石中隐叛门勾结黑袍人,封妖阵已经开启了一半多,再晚也不行了
不敢耽误时间,给伤口简单包扎一下之后,又找来了几个外门弟子留下的雪橇,把伤员扶起来送到武院。
风雪一直相伴,山道上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来没有人的踪迹。
回到寒渊武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院门前的风雪已经小了很多,朱红的院门矗立在皑皑白雪之中,显得十分庄重。值守的弟子见到他们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样子,立刻迎上去,脸色很难看。
苏师兄、慕容师姐,你们这是……
“别多问,立刻通报长老院。”苏志军声音发沉,“玄阴山封妖阵出事了,守阵人石中隐叛门,有黑袍人暗中主事,阵眼已经开始觉醒了。”
值守的弟子不敢耽误时间,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慕容吹风被扶到院门旁的石凳上坐下,青玉剑拄在身侧,剑身上的裂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她抬头望着武院深处的飞檐斗拱,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冰。
想到这些的时候,长老院那边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走在最前面的是执法长老莫怀空,穿着黑色道袍,面色非常冷酷,后面跟着几个执事,还有一个叫刘松的人负责外门事务。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莫怀空的话如同冰雹一样落在地上,“封妖阵已经安稳了三百年,怎么突然就出事了?”
苏志军走上前去,把山腹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报告了上去。从发现甬道机关到三岔口断剑残阵再到冰台突围,讲得清清楚楚。最后把从碎石中捡到的蚀元针的一半和焦黑的阵旗碎片递了过去。
莫怀空拿出了蚀元针,在手指间凝聚出一丝阳气。针上的黑气碰到正宗的玄门功法之后,就会发出滋滋的声音,并且冒出一缕缕白烟。
九幽之气。他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了,封妖阵下压的是上古妖物,怎么会有九幽一脉的呢?石中隐……他胆子很大,竟敢跟外敌勾结。
石中隐在哪儿?刘松急切地问道,“抓到没有?”
跑了。苏志军摇摇头说,“应该还在玄阴山里面。”他掌阵多年,对地形十分熟悉,我们人手不足又有伤员,无法深入侦查。
莫怀空沉默了会儿之后,抬头看着玄阴山的方向。风雪之中,山顶上的云层隐隐约约透出一些黑色的烟雾,好像一个倒扣着的黑锅一样压在山头之上。
“传令下去,让武院马上戒严。”他说得很慢,声音很沉重,好像要下雨一样,“所有内门弟子都集中到一起,看守各个附属阵眼。”
所有外门弟子都撤回内院,不准再靠近玄阴山。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环顾四周众人脸上受伤的地方,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了慕容吹风膝盖上的那把青玉剑上,语气又低沉了一些。
封妖阵的封印最多只能维持三天。
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风雪穿过院门发出呜呜的声音。远方的玄阴山静静的卧在雪白的世界里,犹如一头潜伏的巨兽。
山腹中的阵眼渐渐苏醒,黑袍人的真实身份、石中隐下落不明以及被封印了三百年的秘密仍然隐藏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暗流在雪下奔涌,只待爆发的那一刻,整个寒渊武院,都要被卷进这场三百年前的因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