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期限到了。
这天是钢七营的月度拉练,全营在操场上列队。陆铮站在队伍最前面,做完了常规的训话和部署,最后一句说的是:"今天的五公里武装越野,我带队。"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排长第一个喊出来:"营长!你腿行吗?!"
"行不行跑完再说。"陆铮已经扣好了背包带子,"全体都有,出发。"
五公里的山路,前半段上坡,后半段下坡,中间还要涉一段浅水。陆铮跑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右腿落地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和顿挫。
刚开始的时候,后面的兵们还在担心地盯着他那条腿。
跑了一公里,没人担心了。因为陆铮的速度越来越快,后面的兵开始气喘吁吁地追。
跑到第三公里的上坡路段,陆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稀稀拉拉的队伍,说了句:"快跟上,别掉队。"
林排长在后面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营……营长你不是人……"
五公里终点线拉在操场东头。陆铮冲线的时候,旁边掐表的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秒表,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瞪圆了:"二十二分三十七秒!营长你这速度……比受伤前还快!"
陆铮停下来的时候确实有点喘,但他弯下腰扶着膝盖缓了十秒钟就直起身来了——右腿肌肉微微发酸,但没有抽筋,没有刺痛,没有那种他熟悉了两年多的、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疼感。
全营官兵陆陆续续冲过终点,一个个东倒西歪地喘着粗气,但目光全钉在他们营长那条右腿上。
军医也闻讯赶来了,按了按他的膝盖和踝关节,又让他做了几个屈伸动作,最后摘下听诊器,表情复杂得像见了鬼。
"完全恢复,关节活动度正常,肌肉力量甚至比左腿还强了一点……"军医抬起头看陆铮,"陆营长,你这可以上教科书了。堪称奇迹。"
"不是奇迹。"陆铮拿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媳妇治的。"
队伍里静了一瞬,然后"轰"地炸开了锅。
"嫂子真神了!"
"三个月前营长走路还打颤呢!"
"我回头也去找嫂子看看膝盖……"
当天晚上,钢七营在食堂搞了个简易庆功宴,其实就是多打了两个菜,开了两瓶汽水。李建军端着汽水杯子站起来:"来来来,第一杯敬营长,腿好了!第二杯——敬嫂子!嫂子功不可没!"
满桌子人跟着起哄:"敬嫂子!"
陆铮坐在角落,面前那杯汽水没动。他被灌了半瓶白的,脸颊泛着红,眼睛却亮得厉害,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
顾清月是被林排长硬拽来的,端着一碗食堂的杂烩汤站在门口,还没进来就被满屋子"敬嫂子"的喊声吓了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陆铮就站起来了。
他迈过两条长凳走到她面前,站定。酒精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半拍,他看着她的眼神又直又热,像攒了很久的话终于到了瓶口。
"清月。"
顾清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喝多了。"
"没多。"陆铮盯着她,声音不高,但整个食堂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腿是你给的。我这条命以后也是你的。"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没有半点酒后胡言的含糊,每个字都像拿秤称过了一样准。
食堂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李建军带头"嗷"了一嗓子。
顾清月端着那碗杂烩汤,耳朵尖红透了。她低下头,拿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行了行了,坐下吃饭。"
陆铮坐回去了。他被李建军又灌了一杯白的,后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脑袋歪在胳膊弯里,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二天早上他酒醒之后,完全忘了自己说了什么。
"我说什么了?"他揉着宿醉发胀的太阳穴,一脸茫然。
顾清月正在灶台边热粥,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说谢谢我。"
"就这?"
"嗯。就这。"
陆铮哦了一声,低头喝粥。
顾清月背对着他,嘴角偷偷翘了一下,飞快收回去。
不记得也好。
省得他尴尬。
但那天晚上他趴在桌子上睡着的侧脸、被酒精熏得微微发红的眼皮、还有那句"我这条命以后也是你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