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夜在灵液池边坐下来,把剑横搁在石台上,闭眼调息。灵液漫过他胸口,周身气息较之五年前沉了不止一筹。从第七式练至第八式,他耗去三年;第八式到第九式,又熬了两年,可每到临门一步,始终推不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抬眸望向对面石壁。
深浅交错的剑痕浸在灵液漾开的微光里,若隐若现。方才还死死困住他的那层壁垒,这一刻忽然松动。
君无夜抬手撑住池沿,自灵液里起身。水珠顺着长发与衣料簌簌滚落,滴进池中,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他迈步走上石台,俯身,指尖握住剑柄,将长剑稳稳提起。
剑身轻鸣一声。
他目光锁死石壁上纵横的剑痕,手腕轻转,长剑骤然出鞘。
第一式起,风便跟着卷动。没有多余花哨姿态,每一招都循着石壁留存的剑意走,招法沉稳厚重,剑光在山谷间流转起落。
前面八式行云流水,一气贯通。
待到第八式收势,他没有停顿,手腕翻折,剑势陡然一变。
这一剑,不再刻意去追剑痕的形状。
他心里那层桎梏消散,剑随心走。剑光破空,凌厉的剑意向外铺展,周遭流动的灵液都被这股力量牵动,池水翻涌,溅起细碎水花。
一剑落。
四周崖壁上碎石寸寸开裂,风声久久不散。
君无夜收剑垂落,肩背微微起伏,长剑在他手中静静震颤。
他望着石壁,嘴角上扬:“终于成了。”
……
碧落潭另一处山谷。
“炸炉了!”
金元宝从石屋里冲出来,满脸黑灰,头发被烧焦了一小撮,贴在额角上。他手里还攥着鼎盖,显然是刚才炸炉时飞出来的。
苍岚停下修炼,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主人,今天炸几次炉了?”
“九次了……这三火同炼太难了!”
金元宝垂头丧气地说,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把鼎盖搁在脚边。
“臭小子,”陈玄青跟着飘出来,负手立在一旁,灵体微微透明,风一吹衣角都跟着散了几分,“不是说自己将来要当大丹师吗?就这点定力?大丹师炼废几炉丹药就垂头丧气,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他身形一晃,飘到金元宝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黑灰脸:“炼丹之道,本就是百次失败换一次大成。火候差一分、药序错一寸、心神散一毫,便是炸炉废丹。老夫当年连炸了四十九炉,都没吭一声。你倒好,才炸九炉就坐这儿‘三火同炼太难了’,难你个鬼!”
陈玄青越说越来气,抬手想给他一巴掌,手却从金元宝脑袋上穿了过去,挥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脸色更黑了:“从明天开始,每天控火六个时辰,什么时候能同时操控三种灵火不熄灭,什么时候再开炉炼丹。”
“三种灵火?”金元宝瞪大眼睛,“我现在只能操控两种……”
“所以才让你练!”陈玄青骂道,“这么好的灵根,连一个三火同炼都学不会,真是个废物!”
“去,把屋里收拾干净,继续给我炼。”
“小灰狗,等会给老夫盯着他,不准他偷懒。”老头回过头凶巴巴的看了一眼苍岚。
苍岚缩了缩脖子:“……好。”
金元宝苦着脸爬起来。陈玄青又补一句:“先把你那张黑脸洗了!炼丹先炼心,心浮气躁的,能炼出什么好丹!”
金元宝把脸洗干净,乖乖回石屋继续练习。
石屋里传来金元宝控火的声音,火苗噗噗地灭了又燃,燃了又灭。
苍岚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头,你说他什么时候能学会三火同炼?”
“快则一年,慢则三年。”陈玄青的声音比刚才平了些,“他资质不错,就是笨了点。”
“你不骂他了?”
“骂归骂,该教的还是得教。”陈玄青顿了顿,“老夫困在这破盒子里一千多年,好不容易碰到个好苗子,还是个混沌灵根。”
“这话可不许到那臭小子面前去说。”老头说完马上又补了一句。
“本座知道了。”苍岚笑了一声。
这老头其实人还不错。
石屋里的火苗终于稳了下来,一金一蓝两簇灵火在鼎底静静燃烧,没有再灭。金元宝的呼吸渐渐平稳,额头上的汗还在往下滴,但他的手指不再抖了。
夜里,金元宝从石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灵液煮的银鱼汤。一碗放在苍岚面前,一碗自己捧着,他坐在青石墩上,两条腿晃悠着。
“岚岚,给我说说你们妖界是什么样的呗?”
苍岚低头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嘛。”金元宝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你们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苍岚瞥了他一眼,碗里的鱼汤映着它金色的瞳孔。它几口把汤喝干净,舔了舔嘴角:
“妖界跟你们人界差不多,有城池,有集市,有盘踞一方的妖族大族,也有很多规矩。只不过我们修炼方式和你们人族宗门那套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你们人界修炼分九境,对吧?”
苍岚把碗搁在地上,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
“妖界也差不多。启灵、开慧、通言、结丹、化婴、炼神、蜕骨、通玄、化劫。这是前九阶,再往上是妖君、妖王、妖皇、妖圣、妖帝、妖尊。跟你们人族仙域的仙君、仙王、仙皇、上神、帝尊什么的差不多。”
“岚岚,你老是吹嘘自己很厉害,你是什么境?”金元宝好奇。
苍岚傲娇地看了他一眼,“本座是通玄境。”
“启灵、开慧……蜕骨、通玄、化劫。”
金元宝掰着手指头数。
“哇!岚岚,你好厉害,相当于我们人类的渡劫境了!”
“有什么用呢!”
苍岚叹了口气,“本座都通玄境了,却连个人形都化不了。”
它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按理说,灵兽化婴境之后就能化为人形,可本座卡了这么多年,就是跨不过那道坎。那蠢龙资质还不如本座呢,她倒先化形成功了。”
“蠢龙?”金元宝问。
苍岚意识到说漏了嘴,尾巴僵了一瞬,随即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是本座在妖界的玩伴,一条小母龙,脾气差得很。”
金元宝来了兴趣:“龙?妖界还有龙?”
“废话,妖界什么没有。”苍岚往青石板上趴平,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本座跟你说,你别看本座现在这样,本座在妖界也是响当当一号人物。青丘城知道吧?本座在那一片,谁见了都得给三分薄面。”
“切!你就吹吧。”
“不信拉倒。”
“你们妖界最厉害的人是谁?”
“当然是妖帝了。”
苍岚抬起头,眼神里那股懒散淡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些认真:妖帝是妖界共主。整个妖界,妖帝之下,众生皆是臣。”
“你们妖帝是什么境界?”金元宝接着问。
苍岚白了他一眼,“都妖帝了,你说他是什么境界?难怪老头骂你蠢。”
看着金元宝一脸懵逼的样子,苍岚难得好心的解释了一下。
“妖帝当然是妖帝境了。再进一步就是妖尊了,就你们仙域玄尊那个境界。只是那一步,万妖难越,纵是妖帝也止步于此,妖界从古至今,从未出过一位妖尊。”
金元宝听得入了神,连汤都忘了喝:“那你们妖帝有儿子吗?”
“废话,当然有。”
苍岚想了想:“本座跟你说个最玄乎的。十年前,妖后诞下月华太子那天,天降祥瑞,万妖同啸,整个妖界都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