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脚,孔衍打算用自己的身子去踢。
公堂对峙之后,案子就这么拖着。陈敬之仍关在大理寺牢里,一日一碗冷饭,一碗凉水,墙根阴湿,蚊虫成团。贾似道和丁大全耗得起,陈敬之的身子,耗不起。
第二日天没亮,孔衍便去了大理寺。
晨雾灰蓝,石狮子在雾里时隐时现,像两头伏着的兽。他仍是那身半旧青直裰,裹着黑巾,手里捧着那卷蝌蚪文拓片,走到门前的石阶上,盘膝坐下。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标语也没举,就那么坐着。
雾散了,日头出来,照在他身上,青衫落了两片枯叶,他也不拂。有路过的行人认出他,停下脚。
“那不是阐道先生么?”
“他坐在衙门口做什么?”
“替他学生讨公道呢。一言不发,这是……静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个时辰,传遍了半座临安城。
头一个来陪坐的,是个太学生。他在孔衍身后三步,暗自坐下。接着是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卖炊饼的吴老汉来了,东市的郑屠来了,那几个换回女装的女弟子,也来了。
到晌午,门前的石阶、街道,黑压压坐满了人。太学生、百姓、商贩、手艺人,还有挎着菜篮的妇人,背着婴孩的母亲。人们背对着大理寺的大门,面朝长街,坐成一堵无声的墙。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冲撞衙门。只有风掠过的声,远处更夫的梆,和偶尔一声婴孩的啼哭。
这沉默,比任何嘶吼都沉。
差役出来驱赶过两回,拎着棍子,作势要拿人。可坐着的人,既不还手,也不起身,一个个抬着头看他,看得那差役心里发毛,棍子举在半空,落不下去,只得灰溜溜回去禀报。
入夜,起了风,秋夜的石阶,凉得透骨。百姓们回家抱来被褥、蓑衣,低头披在静坐的人肩上。打更的老更夫挑着担子来,给每个人舀一碗热姜汤,舀到孔衍面前,老汉手直抖。
“先生,喝口热的。俺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着,有人为咱们念书人,这么硬气。”
孔衍双手接过,道了谢。那碗姜汤下肚,一线热气,一直暖到指尖。
后半夜,人群里混进三四个泼皮,故意往人堆里挤,嘴里骂骂咧咧,想挑起冲突,好叫衙门拿个“聚众滋事”的由头。
孟清晏一直带着韩五在外围巡看,一眼瞧出不对。她不动声色,上前扣住为首那人的手腕,反手一拧,低声道:“哪家派来的?
想闹事,先掂量掂量。”那泼皮疼得脸都白了。韩五带人把几个生面孔“请”出人群,往巷子里一审果然是丁大全差来的。
第二日,这事传遍临安,百姓愈发义愤,来静坐的人,反倒更多。
丁大全在衙里,像热锅上的蚂蚁。
派兵驱赶?门外是几千个手无寸铁的良民,真出了人命,清流的奏章能把他淹死。抓人?孔衍占着一个理字,又有万民相随,他抓一个,就是捅一回马蜂窝。
他只能干熬着。
第二日,人更多了。临安的百姓,自发往衙门前送东西。茶馆挑来一桶桶热茶,饭馆抬来一筐筐热馒头,果贩倒空了自己的篮子。
没人组织,人人都知道,该给那些坐着的人,添一口热乎。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人潮从衙门前的街,一直漫到巷口、城边。西湖边上,都有人为陈敬之静坐。清流官员的奏章,雪片似的递进宫里,请求释放陈敬之、重开阙里学馆。
静坐并不枯坐。太学生们轮流站出来,就在大理寺的墙根下,朗声诵读《论语》。这一个读“士不可以不弘毅”,那一个接“任重而道远”,声音此起彼伏,从晨到昏不曾断过。
路过的人,起初只是看热闹,听着听着,便也坐下了,跟着念。
一座大理寺的门前,硬生生叫他们,坐成了一座露天的杏坛。
贾似道在私宅里,摔了一套汝窑的茶盏。
他没想到,孔衍会用这样一种近乎无赖、却又无懈可击的法子。刀砍在水上,砍不出痕;他这一身权术,撞上一团沉默的棉,半点使不上。
第六日,丁大全撑不住了,差人来请孔衍入内说话。
后堂里,这位大理寺卿形容憔悴,眼眶乌青,显是好几夜没合眼。他干笑一声,给孔衍让座。
“孔先生,你赢了。陈敬之可以放,学馆也可以重开。只是贾大人有句话,让我捎给先生。”
“讲。”
“只要先生肯点个头,归顺了贾大人、也便是顺了史相那一党的意,何止放人开馆,这往后的荣华富贵……”
“丁大人。”孔衍打断他,声音平平的。
“我在门外坐了六日,不是为了今日,来听这一番话的。”
丁大全脸上的笑僵住。
“回去告诉贾似道。”孔衍站起身。
“冰炭不同炉,志异难为谋。敬之,我要救;学馆,我要开。归顺二字,休要再提。他若不放人,我便一直坐下去,坐到他放为止。”
丁大全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到底一个字也没驳出来。
第七日,宫里终于顶不住满城的物议,下了旨意。
释放陈敬之,阙里学馆,准予重开。
牢门打开的时候,陈敬之被狱卒扶着,一步一步走出来。他瘦得脱了形,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待看清门前那一片望不到头的人,看清坐在最前头、捧着拓片的孔衍,他再也撑不住,抢上前几步,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先生……学生……”
孔衍把他扶起来。
“出来了,就好。”
陈敬之望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泣不成声。
“这些人……都是为学生来的?”
“他们不是为你一个人。”
孔衍望着满街的人,声音很轻,却送得很远。
“他们是为自己心里那点,不肯叫人夺走的道。”
人群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把帽子抛上了天。
密密麻麻的人,自发往两侧让开一条道。陈敬之走得不稳,几个太学生抢上前,轮流背着他。
沿街的百姓,往他手里塞鸡蛋、塞炊饼、塞伤药,塞得他抱都抱不住。一个挎药箱的郎中挤进来,不由分说,先替他诊了脉,又留下一瓶金疮药,分文不肯收。
“先生受的是屈,俺们临安人,心里有数。”
郎中只说了这一句,便背起药箱,挤进人潮里去了。
回到阙里学馆,门上的封条早叫人撕了。孟清晏领着人,烧了热水,替陈敬之擦洗、上药、换干净衣裳。
这个在堂上没掉一滴泪的硬汉子,躺到熟悉的床榻上,攥着孔衍的袖子,终于像个孩子似的,哭出了声。
孔衍立在人潮中央,扶着虚弱的学生,抬头看了一眼大理寺的匾额。
这一仗,他没动一刀一枪,赢了。可他心里清楚,贾似道不会就此罢休。这堵沉默的人墙能挡住今日,挡不住来日方长的暗箭。
夜里,他去看陈敬之。伤了元气的人睡得很沉,眉头却仍锁着。孔衍替他掖好被角,在灯下坐了许久,听着他渐渐匀净的呼吸,才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风,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