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拢不成,贾似道当夜便翻了脸。
次日,丁大全升堂,在大理寺公开审理陈敬之一案,孔衍作为证人,被传上堂。
大理寺的大堂,阴森森的。屋顶极高,只几扇高窗漏进光来,在青石板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带。空气里混着潮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中人欲呕。
正中一张公案,案上摆着惊堂木、文房,后头立着一排夹棍、拶指,冷森森的。
丁大全坐在案后。此人四十上下,身量微胖,一张脸团着,一双眼睛却极小,眯成两道缝,缝里漏出的光,像针。
他指上套一枚翡翠扳指,绿得发乌,说话时,拇指不停地摩挲那扳指。
两侧衙役,水火棍拄地,站成两堵人墙。
陈敬之被两名狱卒押着,跪在堂中。青布襕衫又脏又破,头发散乱,脸上、额角带着几道未愈的刑伤,跪得笔直,像一截宁折不弯的竹。
孔衍立在他侧旁。
“啪!”
丁大全一拍惊堂木,两侧衙役拖长了声喊“威武”,在高梁间撞出嗡嗡的回声。
“陈敬之!你师从妖儒孔衍,私造异说,蛊惑太学生,可知罪?”
陈敬之抬起头,一字一字。
“学生传的是孔门真义,何罪之有。”
“孔门真义?”丁大全冷笑,声音又尖又细。
“官学定本,才是孔门真义!你那套古文真解,与定本相悖,便是妖言惑众!”
“定本是朱子的注解,不是孔子的原话。”陈敬之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楚。
“学生所传,出自孔府夹墙的蝌蚪文,是孔子最本真的话。究竟谁在惑众,丁大人心里,比学生明白。”
丁大全脸色一沉,惊堂木又要落下。孔衍上前一步,拱手。
“丁大人。”
“孔衍!”
丁大全把矛头转过来,小眼睛眯得更紧。
“你是陈敬之的业师,可知罪?”
“学生不知何罪。”孔衍立在堂中,不卑不亢。
“大人说我私造异说,敢问,证据何在?”
“你所传,与官学相悖,这便是证据!”
“相悖,不等于私造。”
孔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送进满堂人耳中。
“我传的古文《论语》,上有《汉书·艺文志》著录,下有许慎《说文》可考,更有孔壁出土的蝌蚪文拓片为凭。大人若说它是假,便请当堂指出,假在何处。”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拓片,双手展开。
“程朱诸先生讲格物穷理,本是好意。只是后世注疏层层叠叠,圣人的本意,反倒叫盖住了。学生所做,不过是把被盖住的东西,重新掀开,让它见见天日。这,何罪之有?”
丁大全张了张嘴。
他原想引经据典驳回去,可《汉书》《说文》这些,他哪里读过,一时竟接不上话,只把那枚扳指摩挲得飞快。
眼见理上落了下风,他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带证人!”
侧门推进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跪在地上,眼珠子乱转。丁大全问他,可曾在阙里学馆外,听过陈敬之“妖言惑众、诽谤朝廷”。
那汉子把头点得如捣蒜。
“听过听过!那陈先生说,说官家……说朝廷的不是!小的听得清清楚楚!”
堂外一片哗然。
孔衍却不慌,缓步上前。
“你说你听过。那我问你,陈敬之讲的,是《论语》哪一篇?”
汉子一愣。
“这……小的不识字,哪记得什么篇。”
“不打紧。”孔衍声音平和。
“我学馆每日何时开讲,门朝哪边,堂上挂的是哪四个字,你既是常去听的,总该晓得。”
那汉子额上冒汗,支吾半天,一会儿说门朝南,一会儿说挂的是“忠孝节义”。堂外哄笑声起,阙里学馆的门明明朝东,堂上挂的,是“有教无类”。
孔衍转向丁大全。
“大人,这样一个连学馆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证人’,他的话,也能入罪么?”
丁大全脸色铁青,一拍桌子,喝令把那胡乱攀咬的汉子拖下去,唬得那人连滚带爬,嘴里直喊饶命。
恼羞之下,他把火都撒到陈敬之身上。
“陈敬之!你在狱中,还敢执迷不悟!来人,拶指伺候,我看你招是不招!”
衙役应声,刑具“哐当”掷在地上,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敬之却挺直了脊背。他抬起被刑具夹得青紫的手,环视满堂。
“丁大人,学生在牢里这一个月,把《论语》二十篇用碎瓦刻在了墙上。”
他声音不高,却一句是一句,“学生刻到‘朝闻道,夕死可矣’,忽然不怕了。
学生今日若为少受些皮肉之苦,认了这莫须有的罪,把先生传的真义说成妖言,那学生才是真的,对不起这一身读过的圣贤书。”
他撑着地,站直。
“要刑,只管上。罪名,学生一个字也不会认。”
拶指就横在脚边,他看也不看一眼。一个文弱书生,满身刑伤,站在森严公堂上,腰杆却比两旁持棍的衙役还要直。
堂外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喝彩声、不平声,轰然四起。
堂外,围听的百姓和太学生,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人群里不知谁先开了口。
“阐道先生说得是!”
“拓片都摆出来了,凭什么说人是妖言!”
“陈敬之无罪!放人!”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撞进大堂。丁大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惊堂木拍得山响。
“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哪里肃静得下来。人群往前涌了一涌,前排的衙役险些拦不住。
孔衍转过身,朝堂外抬了抬手人声才稍稍落下。他再转回时,对丁大全道:
“大人,今日这案子,是非曲直,满堂的人都听着。学生劝大人一句,证据不足,便不可妄入人罪。否则,堵得住陈敬之一张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丁大全被架在火上。定罪,他驳不倒孔衍,外头几千双眼睛盯着;放人,又咽不下这口气,更没法向贾似道交代。他僵坐半晌,猛地一拍惊堂木。
“今日审讯,暂且到此!人犯收监,择日再审!退堂!”
说罢,拂袖转入后堂,连那枚扳指都忘了从案上带走。
衙役上前,要再押陈敬之下去。陈敬之望着孔衍,眼眶通红。
“先生……”
孔衍俯身,将他扶起来替他拍去膝上的灰,动作很轻。
“辛苦了。”
“学生不苦。”
陈敬之嗓子哑得厉害,却笑了笑。
“只要道能传下去,学生受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孔衍看着这个学生,没有多说,只把袖中那卷拓片,塞进他手里,让他带回狱中。
“先生,丁大全不会善罢甘休。”陈敬之压低声音。
“学生在牢里听见狱卒议论,贾似道还要再下狠手。先生千万护好自己,莫要为学生,把自己也搭进来。”
“傻话。”孔衍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你守着道不肯退,我这个做先生的,岂能丢下你。再熬几日,外头的事,交给我。”
陈敬之重重点头,眼底重新有了光。狱卒上来催促,他最后朝孔衍一揖,转身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走出大理寺,日头正从云里钻出来。门外的人见他出来,呼啦围上一圈。
“先生,敬之何时能放?”
孔衍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慢慢道:
“快了。”
今日这一堂,丁大全理屈词穷,已是强弩之末。剩下的,只差临门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