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衍没有先去学馆,径直投了张懋的旧宅。
临安的天,阴沉沉压着,像口倒扣的锅。御街上行人脚步都急,人人脸上绷着,仿佛有桩大事,随时要落下来。
张懋早在门口候着。这位老臣头发又白了几分,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见孔衍,便迎上前来攥住他的胳膊,掌心尽是冷汗。
“可算来了,进去说话。”
韩五在门外布了亲兵把守,随孔衍进了客厅。四位清流老儒已在座,都年过六旬,见孔衍进来,纷纷起身,动作迟缓,礼数却极郑重。
厅里气氛绷得像一根弦。
张懋斟茶,手发颤,茶水在杯中晃,溅出几滴,落在桌上。孔衍一尝,茶早凉透了。
“临安这局面,比我信上写的,还要乱。”张懋压着嗓子。
“史弥远病入膏肓,朝中已在重新分牌。贾似道年纪轻轻手腕却狠,史党大半叫他收了去,丁大全,就是他养的一条狗。封学馆、抓敬之,都是他的意思,一来打清流的脸,二来,探你的底。”
孔衍的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轻叩。
一位姓周的老儒拍了下膝头,又气又急:
“这贾似道,是贾涉的儿子,靠着他姐姐是贵妃,裙带上爬起来的。一个二十出头的黄口小儿,凭什么把持朝纲!”
“就凭他懂官家的心思。”
另一位姓范的老儒摇头,神色灰败。
“官家厌战,他就主和;官家要钱修园子,他就变着法子弄钱。史弥远在时,还讲个体面;他上来,连体面都不要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有骂的,有叹气的,也有劝孔衍暂且避一避锋芒的。
周老儒又说起朝中的站队。史弥远眼看灯尽油枯、还没咽气,党羽已在四散,大半叫贾似道以雷霆手段抢先收编,不肯归附的,寻个由头贬的贬、罢的罢。
丁大全原先不过是个小小侍御史,靠着替贾似道咬人,短短数月,便爬到了大理寺卿的位置上。
“内廷那边,更不必说。”张懋补了一句。
“阎贵妃跟前的内侍董宋臣,早叫贾似道用银子喂饱了。宫里宫外,一张网,织得密不透风。”
孔衍听完,才问:
“敬之在狱中如何?”
张懋叹了口长气。
“我托了个相熟的狱卒进去看过。丁大全想从他嘴里撬出你的‘罪证’,上过两回刑,夹棍、拶指都用了。”
“敬之昏死过去,泼了凉水醒过来,只说一句话,先生传的是孔门真义,要杀要剐,罪名他不认。”
“那狱卒说,他牢里那面墙上,叫他用碎瓦,刻满了《论语》的句子。”
厅里静了下来。孔衍垂着眼,指节在膝上徐徐收紧,又松开,半晌,才道:
“是我连累了他。”
“说什么连累。”张懋摇头。
“他是你的学生,也是替这道统受的罪。正因如此,才更要把他囫囵救出来。”
一位老儒忍不住道:
“阐道先生,贾似道也曾差人送过信到学馆,邀你‘共商国是’,是也不是?”
“是。”孔衍道。
“信里应了三件事,归顺于他,便放敬之,重开学馆,还保我一个崇政殿说书的位置,给官家讲经。”
厅中一静。
“你如何回的?”
“没回。”孔衍端起凉茶,呷了一口。
“道不同,不相为谋。”
张懋皱眉。
“那如今,你打算如何救人?丁大全咬死了罪名,硬来不成。”
孔衍放下茶杯,抬眼扫过众人。
“我去见贾似道。”
四座哗然。
“不可!”周老儒连连摆手。
“此人笑里藏刀,你送上门去,他翻脸不认人,如何是好?”
“他如今要的,是借我的道统,给他的权位背书。”孔衍语气平平。
“在他得手之前,他不会动我。我去,一是当面断了他的念想,二是就近看看,此人究竟是何等路数。知己知彼,才好往下走。”
“万一他当场翻脸呢?”
范老儒追问。
“他若要杀我,便不会先写信、先封馆、先抓敬之绕这一大圈。”孔衍道。
“他越是绕,越说明他图的并非我的命。他图的,是我这块招牌,肯不肯替他挂出去。招牌不挂,他一时半刻,反倒舍不得砸。”
“可他若拿敬之的性命,当面要挟你呢?”
张懋盯着他问。
孔衍沉默片刻。
“那我便让他看清楚,拿敬之要挟我,要挟不出他想要的东西。我越是乱,敬之越危险;我越稳,敬之反倒越安全。”
“学馆那边,如今怎样?”
他又问。
“封是封了,学生没散。”张懋神色稍缓。
“你那几个女弟子,白日里照旧聚在阿苓家里抄书、温课;太学生隔三岔五便去大理寺墙外,给敬之念一段《论语》,撵也撵不走。丁大全嫌晦气,却也不敢真动手。”
孔衍听到这里,绷着的肩,才稍稍松了一线。馆封了,人还在,人心还在,这就够了。
张懋盯着他看了半晌,点头。
“也罢。只是有一桩,你须依我,让韩五带人跟着,在府外接应。”
“好。”
“孟帅那道手令,贴身带着。”张懋又叮嘱。
“真到了急处,京湖旧部,总能帮衬一把。”
议到夜深,四位老儒先后辞去。厅里只剩孔衍与张懋,两人对坐,一盏油灯结了灯花,火光一跳一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沉默许久,张懋忽然低声道:
“史弥远眼看就要死了,你听了,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孔衍望着灯花,没有立刻答。
当年孔父那桩旧案,正是史弥远一手罗织,后来又一把火烧了剡溪的草舍、老父在烈火中殒命的情形,他至今记得。如今仇人眼看就要咽气,他原以为自己会痛快,真到了这一日,心里却空落落的。
“一个人要死了,压在我孔家头上的山,并没搬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史弥远要死了,贾似道又来了。换个人坐那把椅子,天下的道,还是没通。”
张懋重重叹了口气。
“行之,你长大了。你父亲若还在,看见你今日这样,不知多宽慰。”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推过来,沉甸甸的。
“一千两银子,带着。军中、牢里,使钱的地方多。你我之间,莫说外道话。”
孔衍推辞不过,收了。布包入手,他指尖在上面停了停。
“明日,我不陪你进贾似道那宅子。”
张懋忽然道。
孔衍抬眼。
“我若同去,便是清流与你绑在一处,反倒激他动狠。”张懋徐徐道。
“你一个布衣去见他,姿态放得低,他才肯把话说尽。我在外头,替你联络几位御史,一旦府里有变故,也好有个转圜。”
孔衍点头。
“张公考虑得是。”
回到客房,已是三更。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的月色,取出那道火漆手令,搁在掌心。纸薄,却压手。
明日入那贾宅,是场舌战。
他在心里,把贾似道可能出的牌,一张一张排过去。先是利诱,高官厚禄;利诱不成,便是威逼,拿敬之、拿学馆、拿他的身家性命做筹码;威逼也不成,才会撕下脸来。
这三关,他一关都不能退,退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他又想起张懋转述的狱中情形。敬之在墙上刻满《论语》,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学生,骨头比他想的还要硬。为了这些人,这一趟贾宅,他更不能有半分怯场。
他把明日要穿的直裰叠好,搁在床头,又把蝌蚪文拓片与那道手令分两处贴身藏稳,这才吹熄了那点残烛。
和衣躺下。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一声,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