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芳被抓之后的第三天,家属院里的流言风向转了个弯。
以前是"那个换嫁来的女人命硬克夫",现在变成了"顾大夫连自己继母都能送进去,这女人惹不起"。军嫂们见了顾清月,客气里带了两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顾清月倒不在意这些,该出摊出摊,该看诊看诊,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变化最大的是陆铮。
他开始准时下班了。以前他在营部没日没夜地泡着,不到天黑不回来,现在每天下午五点半左右推门进屋,有时候手里拎着一兜菜,有时候是从食堂打的馒头包子,还有一次带回来两条鲫鱼,说是"林排长去水库捞的,分了两条"。
顾清月没问他为什么突然变勤快了。有些事,说破了反而不自在。
那天晚上她收了摊回来,正在灶台边上洗手,陆铮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把其中一碗放在她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清月。"
"嗯?"
"我们……"
顾清月抬头看他。
陆铮站在桌子对面,暖黄的电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动了两下,像有句话在嗓子眼里卡住了,怎么都送不出来。
顾清月看了他两秒,放下了筷子。
"陆营长,"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们说好的,各取所需。你帮我撑腰,我给你治腿。协议婚姻,清清楚楚。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陆铮站在那儿,没动。
电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一滴一滴地砸在搪瓷盆里。
过了好几秒,他端起了自己那碗面,低头吃了一口。
"嗯。知道了。"
那碗面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然后他站起来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背影挺得笔直,脊背上的肌肉透过汗衫绷出棱角分明的线条。
顾清月坐在桌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番话。也许是怕,怕这辈子一旦软了心,就会像前世一样被人捏住软肋往死里踩。她把"协议婚姻"这四个字搬出来的时候,其实也是在提醒自己——别当真,当真了你就输了。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次卧里也没动静。
陆铮没睡。
他睡没睡,她听呼吸声听得出来。那个人平时睡觉呼吸又沉又匀,跟拉风箱似的,今晚他的呼吸声又浅又短,翻了好几次身。
顾清月把被子蒙过头顶,逼自己别想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出摊的时候,发现门口的柴火垛比以前更高了。每根柴都劈得均匀齐整,码得方方正正的,最上面那层还拿一块旧雨布盖着,怕夜里露水打湿了。
陆铮已经去营部了,她连个照面都没打上。
顾清月站在那堆柴火前面看了很久。晨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漫过来,照在雨布的水珠上,亮晶晶的。
她蹲下去把雨布重新叠好,然后去生炉子。
手边少了个人在旁边蹲着不说话、帮她拧铁丝,总觉得空落落的。顾清月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专心搅她的粥锅。
"协议婚姻"是她自己说的。
那她就得把这个协议,执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