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顾清月正在医馆里收拾最后几味药,门口进来两个人。
她第一眼没认出来。那两个人穿得灰扑扑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头发花白了大半。站在门口互相搀扶着,目光怯怯地往里面探。
顾清月手上的药勺“铛”地一声掉在了案台上。
那是她爸妈。
虽然上辈子她被下放到劳改农场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父母的面,但她死的那年才二十四岁,记忆里父母走的时候还没这么老、没这么瘦、没这么……像两根被风吹弯了的枯树枝。
“爸……妈?”她声音是颤的。
门口的老太太先哭出了声。她推开老伴的手,踉跄着走进来,一把抱住顾清月,哭得浑身发抖:“月儿……我的月儿……妈终于找到你了……”
顾清月被她抱着,闻到她身上那股长途跋涉后没处洗澡的酸汗味,感觉到她瘦得硌人的肩胛骨抵着自己的胸口,脑子里轰地一下,前世那些画面全涌了上来——她被诬陷“作风问题”拖累全家的时候,是爸妈替她跪在革委会门口求情;她被下放劳改农场之后,是爸妈卖了家里的东西给她寄棉鞋,虽然那双鞋她到死都没收到;她死的那年,爸妈还在老家的牛棚里关着,这辈子她重活了快两个月,却一直没敢回去面对他们。
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怕看到她爸妈还活着、还没被折磨死的时候,自己会绷不住。
但此刻人就在她怀里,瘦得硌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抱着母亲,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淌,下巴搁在母亲花白的头顶上,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来。
顾家父亲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想上来又没敢动。陆铮不知什么时候从外头进来了,默默地走到他旁边,扶了他一把,把老人家的手搭在自己臂弯里:“叔,先进来坐。”
屋里灯亮着,顾清月给父母倒了热茶,又去后间煮了两碗热汤面,卧了鸡蛋。二老捧着碗吃的时候,顾清月坐在旁边,把眼眶里的泪擦干了,才开始问话。
继母张桂芳把他们从家里撵出来了。
理由很直接——“你闺女抢了我明月的婚事,这个家容不下你们老两口了,收拾东西滚蛋吧。”顾家父亲身体不好,母亲更是个软性子,被赶出来的时候连厚衣服都没来得及多带两件。他们在县城边上租了间最便宜的窝棚住了一个多月,才辗转打听到女儿在军区家属院开了医馆。
顾清月听完,什么也没说。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把炕上那床新买的棉被抱了出来。
“爸、妈,从今以后你们跟我过。”她把被子放在母亲膝上,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手指摩挲着她手背上皲裂的口子,“那些人的账,咱们一笔一笔算。你们什么都别怕,有我呢。”
顾家母亲看着女儿那双又亮又硬的眼睛,又哭了一场。这回哭得没那么慌了,更像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终于舒出来了。
陆铮站在一旁,没出声。但他默默去把次卧那张床收拾了出来,又拿了自己一件干净的军大衣给顾家父亲披上了。
那天晚上,顾清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灶台边上她妈佝偻着背刷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辈子的路,真正地踩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