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松浦亲自来了。
牢房门锁打开的时候，铁链的摩擦声响了很久。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壁上被缓慢地拽过去。
松浦站在洞口。和服下摆扫过地上的灰。靴子在青石地面上碾了一下。
“带她出来。“
两个倭寇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清砚的胳膊。手腕上的铁链拖着，刮过石地面。一长串细碎的金属响。
经过陆景衍身侧时，他正靠着石壁坐着。右膝微屈。那把漆刀被他压在腿侧。刀刃朝内。
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
她被带到主洞另一侧的石室里。比牢房大一些。石壁上挂着火把，烧得噼啪响。石室正中的地面上搁着几只粗木凳。凳面上坐着四个人。
破烂的短褐。乱蓬蓬的头发。肩背微弓。手都垂在膝盖上。腕骨处有两道深褐色的环形痕迹。铁链常年摩擦之后留下的。皮肉已经长平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更深，嵌进肉里。
最年长的那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脊背驼得最厉害，像一棵被风吹久了的树。但他的下巴是抬着的。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微眯着眼，适应着光亮。
沈清砚被推到他们面前站定。
老匠人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往下移，落在她腰间。空的。父亲那把漆刀不在她身上了。他的目光没有多停，又抬起来，重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又咽回去了。
松浦从后面走过来，站在石室中央。
“这几位，三年前跟你父亲一起来的琉球。“
他看了一眼那四个匠人。
“还活着的就剩这四个了。“
老匠人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是蜷的。指节粗实。伸不直。掌心有几道旧疤。刀口愈合了，疤痕凸着，像干裂的漆面。他试图把手掌摊平。指节咔咔响了两声，又蜷回去了。
沈清砚看着那双手。火把烧着。油脂噼啪一响。光晃了晃。
“告诉他们。“
松浦说。
“《大漆经》的下卷在哪儿。你父亲死了，他们还替你在龟子崖干了这些年的活。你总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沈清砚没理松浦。她走到老匠人面前。蹲下身。蹲得沉实。膝盖没有落地，裙摆压在脚面上。她平视着那双蜷曲的手。
“老伯。“
老匠人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发出了声音。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他的喉结动了动，咽了一口，才发出声音。声音比三年前哑了很多，像砂纸磨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毛刺。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嘴里含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沈姑娘。“
他说。
然后他慢慢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要挣开什么。抬到胸前的位置停住了。手指蜷着，掌心朝上。
“你爹那半本经书，碎成片了。我们每人藏了一片。“
他停了一下，气不够。喉结动了动，咽了一口。
“藏了这些年了。“
手指慢慢伸进怀里。动作很慢。指节在胸前衣料上蹭过去，布料被扯出一道细褶。他掏出一个油纸包。磨得起了毛，边角裂了。托在掌心里递向她。手在抖。肌肉撑不住了。
松浦抬了抬手。一个倭寇上前，一巴掌打在老匠人手腕上。掌击的力道沉。老匠人的胳膊猛地向下一沉。油纸包脱了手，滚落在地上。散了。两片泛黄的纸页从纸包里滑出来，落在灰土里。一片纸页被倭寇的靴子踩了一脚。另一片落在石缝边，边角卷着，沾了灰。
老匠人弯下腰，伸手去捡。手指蜷着，伸不直。纸片抓了两下没抓起来。指尖在纸片边缘蹭过去，指腹上的旧茧磨着粗糙的纸面。沙沙的。
沈清砚伸手挡住了他。手覆在他蜷曲的手背上。太瘦了。骨节硌着她的掌心。
“我来。“
她弯腰，把那两片纸捡起来。一片从石缝边拈起，边角还带着潮气。另一片从灰土里拣出来，纸面上踩了一脚，字迹被磨花了一小块。她翻过来看。父亲的字，笔画收尾微微上挑。金缮篇。
她站起来，把纸片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那方砚盒。
石室角落里堆着一些漆器。摞在地上。碗、盘、盒。朱红剔红。漆层在火光里泛着暗光。她走过去蹲下来，拿起最上面那只碗。掌心刚好托住。剔红缠枝莲纹，刀法细密。她把碗翻过来。碗底刻着一个字。很小，藏在纹路的间隙里。
沈。
放下。又拿起第二只。翻过来。也有。第三只。也有。每一只都有。
她蹲在那些漆器面前，一只一只翻过去。翻到第七只。手指停了。指尖按在碗底那个沈字的最后一笔上。笔画收尾微微上挑。和石壁上那首诗一样。和纸片上那些字一样。父亲的手。
第七只碗比其他的略小一圈，碗沿的弧度收得更急。她认得这只。是父亲在琉球第一年冬天做的，那时候他还不适应琉球的潮气，漆干得慢，他在工坊里守了三天三夜，每隔一个时辰就用手探一探漆面的干湿度。碗底那个沈字刻得比其他的深，刻完之后他用拇指沿着字痕走了一遍，说这个字要刻深些，潮气重，浅了会洇。
她低着头，看着碗底那个字。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侧脸被勾出一道薄薄的亮边。没有哭。手指按在那个字上，按了很久。然后放回去。放回原处。碗底朝上。
“这里有多少件？“
老匠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九十九件。你爹做了将近两年。还差一件，就出事了。“
九十九件。差一件。她看着那些漆器堆在角落里。朱红的，火光映着。碗沿上有一道干涸的漆痕。上漆的时候流下来的。干透了。一直没有打磨掉。
她认得那道痕。父亲上漆的时候左侧手重。沿口处总会多流出来一小截。小时候她笑他，说他刷漆像倒水。父亲不恼。只说那是给他的记号。以后认他的东西就看这儿。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干涸的漆痕。指腹擦过去。涩的。把手收回来。
四个匠人坐在粗木凳上，没有人说话。老匠人的手还蜷在膝盖上。指节泛红。刚才弯下去捡纸片的时候磕到地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火把上的油脂烧到一半。噼啪响了一声。光跳了跳。
沈清砚转身，走到石室门口。侧过头。没有看任何人。
“这些漆器，我都要带走。“
松浦靠在石壁边，抱着胳膊。
“你拿什么换？“
她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平。眼睛是干的。
“拿你明天要杀的那四个人的命换。“
火把烧着。油脂往下淌。石室里很静。
沈清砚站在门口。身后是那些漆器。九十九件。朱红的，火光映着。一件一件摆在那里，静静等着。
老匠人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不动了。石室外传来海浪的声响，一阵一阵，隔着石壁传上来，闷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