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松浦又来了。
站在洞口,没有进来。火把在他身后,光把他裹成一道厚实的暗影。他看了沈清砚一眼,又看了陆景衍一眼。
“探花郎,写得不错。藩主还要。再写二十首。“
“纸。“
松浦挥手。倭寇搬进来一叠白麻纸和半块墨,搁在案上。
“明日我来取。“
他走了。脚步声在通道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
沈清砚从石缝里出来,走到案边。陆景衍坐在案后面,膝上摊着一卷白纸,没有动笔。她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案面,中间搁着那半块墨,墨上沾着研剩的墨渍。
“你还剩下多少漆?“
他忽然问。
她低头想了想。
“半瓶。“
“够用几次?“
“三四次。“
他点了点头。伸手拿起笔,笔尖干着,搁在砚台边上。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面上。
她的漆刀。紫檀刀柄,三寸长。刀柄上那道浅痕还在,她八岁那年磨石蹭出来的。
“松浦把这把刀还给我了。“
“他为什么还给你?“
“他不怕我拿刀砍他。这刀太短了。“
沈清砚低头看着那柄漆刀。紫檀木纹被磨得光滑,被人握过很多遍。她伸手拿起来,托在掌心里,拇指沿着刀柄上那道浅痕摸了一圈。
浅痕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痕。很浅,是陆景衍握刀的时候拇指指甲压出来的。她摸了摸那道新痕,没有说话。
石缝外面传来脚步声。倭寇巡哨的步子,踩在碎石上,不紧不慢。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了。
脚步声没了之后,通道安静下来。
入夜之后,洞里暗了。
松浦不在。倭寇懒得添火把。只剩洞口那一支还烧着,光从通道尽头漫过来,薄薄一层,铺在石地上。
沈清砚靠着石壁坐着。腕上的勒痕结了薄痂。潮气一泡,痒。她没有去碰。
父亲的漆刀搁在膝头。刀柄朝外。紫檀木纹被掌心焐出一点温。
陆景衍坐在她对面,隔着石案。肩头的伤重新缠过,白布条从领口露出一截,暗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色。他靠着石壁,呼吸平缓。像睡了,又像没睡。
洞口那支火把的光,只够照见石案边缘。案面上叠着几卷诗,麻绳扎了,边角齐整。是她白天誊的,他夜里改的。麻绳勒进纸页,压出浅浅的凹痕。
“明日午时。“
沈清砚开口。
“嗯。“
风从洞口灌进来。案角一张纸的边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漆刀从膝头拿起来,刀身横在掌心里。三寸长。刀刃在暗光里泛一点极淡的青白。她用拇指沿着刀背抹了一下。抹过去,又抹回来。
她站起来,绕过石案,走到他面前。蹲下。把漆刀递过去,刀柄朝外。
“拿着。“
陆景衍低头。刀柄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痕。被她磨了十几年,磨得光滑了。凹痕还在。摸上去能感觉到,像一条河道在石头上留下的印子。
“这是你爹的。“
“我知道。“
“你带着它。“
“你替我带着。“
她又往前递了半寸。刀柄边缘抵在他指尖上。凉的。
陆景衍抬起眼。火把的余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暗里,看不清楚。但眼睛是亮的。没泪,没犹豫。
他伸手接住了。刀柄从她的掌心换到他的掌心。手指合拢,把紫檀木握住。刀身横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暗银色的刀刃映着洞口那一线残光。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
“也是我爹留给我做决定的东西。“
“什么决定?“
“刀在我手里,我只能做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
“刀在你手里,你能做很多事。“
“什么事?“
“活着。“
她说完这两个字,没有往下接。风声贴着石壁灌进来。火把被吹得歪了一下,光暗了一瞬,又亮了。
“活着。“
她又说了一遍。
“带着这把刀活着。明天出去之后,把松浦那条船的位置画完。“
陆景衍低下头。拇指沿着刀柄上那道旧痕摸了一下。没有抬起来。暗光里他的脸看不分明。那只手握着刀柄的姿势,和她刚才握着时一模一样。手指合拢的位置,分毫不差。
“清砚。“
“嗯。“
“你爹当年在果园厂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家那个姑娘,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回头。“
她蹲在他面前,没有动。案角的火把烧着。油脂往下滴,落在石地上,凝成一小粒白。
“漆刀落了刀,漆屑飞出去了,收不回来。“
沈清砚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双手。刚才托着刀的那只手,掌心里留着一道淡淡的压痕。紫檀木柄的形状。她把手掌翻转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
空空的。
和父亲走的那天一样。父亲把漆刀搁在案上,说你看着家,然后空着手走了。她当时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手里也是空的。后来她拿起了父亲的刀,手就没空过。现在刀又交出去了。
“他说的没错。“
她说。
“我知道。“
他说。他握着刀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所以他让我看着你。“
她抬起头。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又滑开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柄漆刀被他握在右手里,刀柄贴着掌心,刀身搁在膝头。安静得像一件放了很多年的旧物。
“你看着我做什么。“
她说。
“看着你活着。“
她没作声。风又大了一些。从崖口灌进来,贴着石壁呼啸而过。火把几乎要灭,又稳住了。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的脸已经完全沉在暗处了。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她小时候,有一次磨漆磨破了手,哭了。父亲蹲下来,用袖口给她擦眼泪,说哭什么,漆匠的手不怕破,怕的是手破了就不敢再下刀。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那边的石壁。靠着坐下。空了的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头。掌心里那道压痕还在,浅浅的,正慢慢消下去。她低头看着,没有动。
洞口那一线光正在缓缓变暗。夜深了。
牢房角落里有一只粗陶碗。下午送粥留下的。碗底沉着半寸浑水。水面上漂着一小片干枯的竹叶。叶边卷了,被水泡得发软。
她看着那片竹叶。看了很久。竹叶在水面上浮了一下。又沉下去。
她侧过头,把目光移开了。手还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空空的。
石缝外面传来尚忠翻身的声音。孩子睡得不安稳,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梦话。陆景衍把外袍解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递过来。她接了,盖在尚忠身上。袍子太大,拖在石地上,她把边角折了折,塞到孩子下巴底下。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火把的光越来越暗,油脂快烧干了。洞外的浪声一阵一阵,隔着石壁传上来,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尚忠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往她这边蹭了蹭,脑袋搁在她腿上。她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孩子的呼吸喷在她膝盖上,暖的,一下一下的,和远处的浪声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