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狄公让狄春去县衙送了张帖子,请林县令到驿馆叙茶。
林永忠来了。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进门时神色如常,先给狄公行礼,又冲沈砚点了点头。
狄公没让茶。
老人指了指桌上。桌上摊着一卷东西——沈砚写的那份侧写卷轴。
"林县令,"狄公的声音很平,"你自己看吧。"
林永忠迟疑了一下,走到桌边,低头去看。
他看得很慢。
第一条,对侯府熟悉到骨子里。他的眼睫动了动。
第二条,行伍出身,软剑,猪蹄扣。他捧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
看到最后那条"黄国公案幸存者,年龄二十八到三十五",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直起身来。
屋里静得很。窗外有蝉叫,叫得声嘶力竭。
"狄公既然已经看穿,"林永忠抬起头,直视着狄公,声音还是那样慢条斯理,一个字一个字,却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下官不狡辩。"
"人是我杀的。"
他说完这四个字,像是把扛了三年的什么东西放下了,肩膀微微一塌。
"但我不是凶手。"他盯着狄公,眼睛红了,"薛青麟才是凶手。我杀的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我爹的血——管家当年带人抄的家,侍妾是薛青麟从乱兵里挑出来赏给心腹的,那护卫,亲手把我大哥二哥从后院拖出去的。"
狄公看着他,缓缓道:"你不姓林。"
"我不姓林。"林永忠跪了下去,撩开官袍,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草民李元轨,黄国公李霭幼子。"
他跪在地上,开始说。
说得很慢,很平静,像是说别人的事。
"天授元年腊月,我七岁。抄家那天,我大哥护着我娘,我二哥……我二哥把我塞进了后花园的枯井里,他说,元轨,别出声,爹说了,李家的人,得留一个活的。"
"我在井里躲了两天。等我爬出来,府里空了,到处是血。府上一个老花匠,姓秦——"
沈砚心里一震。秦老汉。
"秦伯把我藏在他挑粪的桶底下,混出了城。他不敢带着我,把我交给了一个从边地来的老仆。那老仆是我爹当年安排在军中的旧人,在越王旧部里做过斥候。他带着我躲进深山,一躲就是几年,想等风声松了,再出关去投奔旧部。"
"后来老仆病死在山里了。我一个人,接着往南逃。"
"那年我十四。"李元轨道,"离我爹的案子过去几年了,可边关的哨卡还贴着海捕的密令——黄国公府的人,拿住即格杀勿论。后半夜,在崇州黑松岭外,我被哨卡上的一个斥候截住了。"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十四岁。王孝杰当年跟他说的是"十七八岁"——可老将军压根没亲眼见过那少年,只听了父亲的回报。一个在山里躲了几年、瘦得跟猴儿似的逃亡孩子,风餐露宿,一脸风尘,报成十七八,谁也不会多看一眼。那种年月,十四岁和十七八岁也没什么分别,都得扛着一条命逃命。
"他把我扣在哨卡里,盘问了半宿。"李元轨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我要死了。密令上写着,黄国公府的人,拿住即格杀勿论。可他搜过我——我身上连一把匕首都没有,只有半块路上捡的糠饼子。他拿着那块糠饼子看了半天,第二天早上,把我放了。"
"他指给我一条小路,让我往南走,把自己的干粮和水囊都塞给了我。"
"我问他叫什么。他不说。我给他磕头,他拦了,就说了一句话——"
李元轨抬起头,眼圈通红。
"他说:'我这条刀,是护百姓的,不是杀手里没刀的人的。'"
沈砚猛地别过脸去。
这句话,王孝杰在崇州的雪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学给他听过。
"后来呢?"狄公轻声问。
"后来我辗转投了南边的军。"李元轨道,"我在军里长大,学了刀,学了杀人。我一直在找他——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姓沈,斥候,黑松岭。找了好多年,才从边军旧人嘴里打听出,他为了放我,挨了四十军棍,被逐出军中,落籍在江南,彭泽县。"
说到"彭泽"两个字,李元轨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一点一点转到沈砚脸上。
"沈公子,"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在五平初见,我只当你是狄公随行的学子。姓沈……天下姓沈的人多,我没敢想。可方才我说到黑松岭,你脸色就不对了。"
他站起身,往前一步,死死盯着沈砚的眉眼,像要在一张年轻的脸上,找另一张脸。
"沈大哥他……他有一个独子。他跟我提过,说他儿子叫砚哥儿——"
沈砚抬起头。
"沈峰,是我爹。"
堂上死一样静。
李元轨直直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双膝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不是朝狄公,是朝着沈砚的方向。沈砚吓了一跳,连忙去扶,扶不动。
"恩公的儿子……"李元轨的眼泪砸在青砖上,"沈大哥他现在在哪儿?他身子好不好?我这条命欠他的,我得当面还……"
沈砚扶着他的手,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爹不在了",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是狄公轻轻叹了口气:"沈峰,十年前在彭泽鹰嘴崖,殉职了。"
李元轨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懂。过了好半晌,他才低低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跪在陌生的驿馆堂上,哭得像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孩子。
哭了很久,他抹了把脸,撑着膝盖站起来,重新开口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一字一字,说得无比清楚。
"那时候他已经是县里的捕头了。沈大哥留我住了小半个月。白天他当差,晚上在院子里教我刀。我那时候刀法里全是恨,演武像杀人,他看了几天,有一天收了刀,跟我说——"
"'元轨,你这条命,不是用来死的。'"
"'你要是拿这条命去跟薛青麟换命,换完了,你爹的案子谁翻?你这条命,是用来给你爹翻案的。'"
沈砚死死攥着拳头。
这话,父亲手札里没有。手札里只有"复仇的刀法""此人若不得正道,必入歧途"。原来那个夜晚,父亲把歧途上的人,亲手拽了回来。
"再后来,"李元轨吸了口气,"我在南边军中,为几个黄国公旧部的后人出头,犯了军法,是死罪。沈大哥得了信,连夜赶来,拿他当年在边军的旧人情、旧脸面,替我顶了下来。他一个被逐出军中的人,为了我,去求了那些当年看着他挨棍子的人。"
"我这条命,是他给的第二回。"
"我改姓林,考科举,一科一科考上来,三年前活动到五平县令——为的就是薛青麟。我到了五平才发现,二十年了,他把证据毁得干干净净,翻案无门。我等不下去了。我开始杀人。我杀一个,就留一张血字,我要他夜夜睡不着,我要他知道——李家的人,回来了。"
"那个护卫,是我在他出发前一天杀的。薛青麟派他去外地,销毁最后一批旧档。我不能让那份旧档出五平。"
李元轨说完,重重磕下头去。
"草民杀人,甘受国法。只有一事求狄公——薛青麟伏法之前,别抓我。他还活着,我爹就没有昭雪。等我拿到他构陷我爹的铁证,我自己来投案。"
堂上静了很久。
狄公看着伏在地上的人,缓缓开口:"你起来。"
"老夫可以应你。但你也得应老夫一件事——从今日起,停手。剩下的人,交给律法。你若再私杀一人,老夫第一个办你。"
李元轨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会儿,哑声道:"……好。"
"证据的事,你不用再拿命去换。"狄公道,"告诉老夫,东西在哪儿。"
"侯府书房,地砖下有暗格。"李元轨抬起头,"我画了两年,才画出侯府的布防图,找到暗格的位置。可开暗格的铜钥,薛青麟随身带着,书房又日夜有人守——我试了三回,进不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呈上。布防图。
沈砚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抬头道:"大人,我去。"
"你一个人进不去。"李元芳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手里抱着刀,"我跟你一起。"
事情就这么定了。当夜行动。
散了之后,李元芳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沈砚在驿馆院里找到他的时候,这位宁远将军正坐在一棵槐树下擦刀。
月色很好。他擦得很慢,一遍一遍,刀身映着月光,亮得晃眼。
"想什么呢?"沈砚在他旁边坐下。
"想虺文忠。"李元芳头也不抬。
沈砚没插话。
"他爹也是被冤死的。他也报仇。"李元芳的刀布在刀身上走,发出很轻的声响,"他把自己练成了一把刀,谁捡起来他就替谁杀人。袁天罡捡了他,他就替袁天罡杀,杀到最后,差一点杀了太子。"
"林永忠他爹也是被冤死的。他也杀了人。"李元芳顿了顿,"可他杀完了,知道把证据交出来,知道自己该死。"
"还有虎将军。"沈砚轻声道。
"嗯。"李元芳擦刀的手停了一瞬,"他欠恩主的命,拿命去还,临死想明白了,替太子挡了那一剑。"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沈砚,我就想不明白。一样的血海深仇,怎么人跟人,走的路就差这么远?"
沈砚想了想。
"虺文忠路上,碰见的是袁天罡。"他慢慢道,"林永忠路上,碰见的是我爹。"
李元芳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要是有一天,你碰上杀父仇人,你怎么选?"
沈砚怔住。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父亲的死到现在都没全查清,鹰愁崖那场"意外",底下埋着什么,他还不知道。
他想了很久,诚实地摇头:"不知道。"
"但我爹好像替我答过了。"他看着院里那棵槐树,轻声道,"他在黑松岭上,放了一个手里没刀的孩子。"
李元芳没再问。
他低下头,接着擦他的刀。月光底下,刀光安安静静的,像一汪水。